建安六年夏,吳郡城外三十里,孫策親自圈定的一處隱秘校場。
烈日高懸,地面被曬得滾燙,像一塊燒紅的鐵板。校場四周插滿了黑底紅字的旗幟,數百名精選的水軍與步卒列陣待命,個個站得筆直,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卻沒有一個人敢擦。校場中央搭起了一座臨時的高臺,孫策雖然還不能親自騎馬,卻堅持讓人用軟轎抬他前來觀看。他半躺在軟轎裡,肩膀傷口隱隱作痛,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刀,絲毫不肯示弱。墨白站在校場中央,穿著一身輕便的青布短衣,袖子高高捲起,鼻樑上架著那副熟悉的牛角眼鏡,手裡拿著一根竹竿,不時指向不同方向指揮。身後是十幾名他親自訓練了數月的匠人和火藥兵,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與興奮。
「都準備好了嗎?」墨白大聲問道。
「準備好了!」十名火藥兵齊聲回答,聲音洪亮。
孫策在軟轎裡揚聲道,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知遠,開始吧!讓老子好好看看,你這幾個月到底鼓搗出了什麼名堂!別藏著掖著,全部拿出來!」
墨白點頭,轉身下令:
「第一輪,火藥箭齊射!目標前方兩百五十步草靶!十支同時發射!」
十名兵士同時點燃引線,十支特製火藥箭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破空而出。箭身在空中拖出長長的藍紅色火焰,像十條火龍直撲遠處的草靶陣。落地瞬間,火焰猛烈炸開,風一吹,火勢迅速蔓延,方圓數十步內的草靶瞬間化為一片熊熊火海,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校場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孫策眼睛亮得嚇人,一拍軟轎扶手,大笑起來:
「好!比老子預想的還要猛!這玩意兒要是用在水戰上,曹操的連環船還能跑得了?知遠,你這火藥箭,燒得比黃蓋當年的火攻還要狠!」
墨白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繼續下達第二道命令:
「第二輪,火門槍齊射!目標五十步外步兵木靶!十支同時發射!」
十名火藥兵迅速裝填粗製火門槍,火繩點燃後同時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而響亮的爆炸聲響起,硝煙瞬間瀰漫整個校場。五十步外的木製步兵靶被打得木屑橫飛,十個靶子幾乎同時被打穿或掀翻,碎片四濺。有些靶子甚至直接被打斷,散落一地。
周瑜站在孫策軟轎旁,臉上露出難得的驚色,忍不住讚歎:
「墨兄,這火門槍雖然裝填緩慢,但近距離齊射的威力驚人。若是能組成專門的火槍陣,步兵對抗騎兵時的優勢將大大增加。尤其是對付曹操的虎豹騎,這東西……恐怕會讓他們吃大虧。」
孫策大笑不止,聲音中帶著久違的豪氣:
「公瑾說得對!知遠,你這幾個月沒白忙!老子現在就想看這些東西用在合肥或赤壁上!要是早有這玩意兒,老子當年渡江的時候,何須那麼費勁!」
然而,就在眾人興奮之時,校場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的馬蹄聲和爭執聲。
虞翻帶著十幾名江東士族代表,在張昭的陪同下強行闖入校場。虞翻一見滿地硝煙、燒焦的草靶和散落一地的木靶碎片,臉色鐵青,當場大聲喝道:
「孫將軍!這是在拿江東將士的性命開玩笑!墨白這些火藥一旦炸膛,傷的可是我們自己的兵!他這奇技淫巧,遲早會害了整個江東!請將軍三思!」
孫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冷地盯著虞翻:
「虞翻,你又來了?老子還沒死,你就這麼急著跳出來指手畫腳?」
虞翻絲毫不退,拱手高聲道:
「將軍,末將是為江東大局著想!墨白不過一寒門庶子,卻擅自鼓搗這些旁門左道,動搖我江東根本。屯田新法已經讓許多佃戶不安,如今又搞這些火藥,若是傳出去,百姓只會以為孫氏信奉妖術!請將軍明察!」
其他士族也紛紛附和,聲音此起彼伏:
「是啊,將軍,火藥易炸,萬一傷了自己人怎麼辦?」
「奇器亂政,古來有訓!墨參軍這是在自取滅亡!」
「我們江東向來以水軍和弓弩為長,這些火藥……只會壞了祖宗的規矩!」
墨白推了推眼鏡,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虞先生,火藥會不會炸膛,我已經試過三十多次,失敗率不到一成。反而是您們堅持用老式弓箭和環首刀,上了戰場才會真正死人。至於奇技淫巧……」
他轉頭看向孫策,語氣平靜卻堅定:
「將軍,當年于吉用把戲惑亂百姓,您親手砍了他。如今我用同樣的東西做出能殺敵的武器,怎麼就成了妖術?難道江東只能靠士族的老規矩等死,不能靠新法子求生?火藥箭能讓水軍在江面上佔盡優勢,火門槍能讓步兵不再害怕騎兵衝陣。這不是亂政,這是讓江東活下去的辦法。」
虞翻被噎得臉色發紫,正要再爭,孫策忽然厲聲喝道:
「夠了!」
他強撐著從軟轎上坐直身子,目光如刀掃過眾士族:
「老子說過多少次?墨白的話等同老子的話!火藥箭、火門槍、屯田新法,老子全部支持!誰再敢在背後使絆子、散布流言、暗中串聯,別怪老子不念舊情!虞翻,你若再鬧,現在就給我滾出校場!」
虞翻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當面頂撞孫策,只得強忍怒氣拱手道:
「將軍……末將只是為江東著想……」
孫策冷哼一聲,揮手讓親兵把士族一行人「請」出校場。
等閒雜人等全部離開,孫策才轉頭對墨白說,聲音低了許多,帶著明顯的疲憊:
「知遠,士族這幫人,表面恭順,背後下刀子比誰都狠。你以後做事要更小心。火器可以繼續造,但別一次拿出太多,免得刺激他們太狠。屯田也要穩步推進,不能操之過急。」
墨白點頭:
「將軍放心,我會控制節奏。但屯田新法必須加快推行,否則明年糧食一緊張,軍心就會動搖。水軍那邊,我已經讓周瑜開始小規模熟悉火藥箭的使用。」
周瑜在一旁低聲道:
「墨兄,火藥箭的事,我已經讓水軍開始熟悉操練。赤壁若來,這些東西一定能派上大用場。只是士族的反對已經公開化,我建議你先穩住屯田,火器方面可以先小規模裝備水軍,陸軍慢慢來。」
孫策點頭表示同意,又對墨白道:
「知遠,你繼續幹。老子現在最想看的,就是赤壁的時候,曹操的船被你的火藥燒成灰!」
墨白拱手,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將軍,請給我時間。我會讓江東的火,燒得比任何人都旺。」
校場上的硝煙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依然瀰漫著火藥的刺鼻味道。
遠處,虞翻等人離開時的背影顯得格外陰沉,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眼神裡滿是怨毒。
墨白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被火藥箭燒焦的草靶和被火門槍打碎的木靶,心裡默默想道:
「士族的暗箭已經射出來了。但歷史上東吳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外敵,而是內部的掣肘。這一次,我得把火藥和內政一起推進,不能讓他們拖後腿。火門槍還需要繼續改進,屯田也要盡快見成效……路還很長。」
夏日的陽光灑在校場上,熱得像要燃燒起來。
而江東的真正較量,才剛剛開始。
(第十一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