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秋,吳郡城內,孫策府邸後院靜室。
秋風漸緊,樹葉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落進院中,在石板上打著轉。孫策的傷勢雖然沒有明顯惡化,但也遲遲不見好轉。他每天只能在榻上躺半天,其餘時間靠軟轎移動,性子越來越急躁,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就發火。墨白幾乎每天都要來給他換藥、熬藥,還要詳細匯報各處進展,成了孫策最常見的人。這一天午後,墨白剛從城外屯田試驗田回來,身上還沾著泥土和草屑,靴子上滿是黃泥,就被孫策派人急召進了靜室。
孫策半靠在榻上,見墨白進來,直接開門見山,聲音有些沙啞:
「知遠,屯田那邊到底怎麼樣了?糧食能多收多少?士族又在背後搞什麼名堂?老子要聽實話,一句都別瞞。」
墨白先給孫策換了藥,動作輕柔而熟練,然後才坐下,展開一卷詳細的竹簡,低聲匯報:
「將軍,屯田試驗田已經收了第一季早稻。每畝比往年多收了三斗五升左右。如果水利跟得上,晚稻還能再多收兩斗到三斗。新挖的溝渠和配製的肥料法已經在十幾個縣推開,但阻力確實很大。」
孫策眉頭緊皺,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
「阻力?說具體點,別給老子打馬虎眼。」
墨白歎了口氣,語氣平穩:
「虞翻和會稽、吳郡幾家大族暗中串聯,派人到各村告訴佃戶,說新法是『亂來』,會讓他們以後交更多的租子。有些地方的豪強甚至派家丁毀壞新挖的溝渠,說是『壞了風水』、『動了祖墳』。還有幾個縣的官吏被士族施壓,不敢認真推行,甚至暗中拖延。」
孫策聽完,氣得猛地坐直身子,肩膀傷口一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他強忍疼痛,狠狠一拳砸在榻沿上:
「這幫老東西!表面上對老子恭恭敬敬,背後卻使這種下三濫的絆子!老子還沒死,他們就敢這麼幹!知遠,你打算怎麼辦?老子給你權,你說怎麼收拾!」
墨白想了想,低聲道:
「我已經讓人把被毀的溝渠重新修好,並派親兵保護重點試驗田。同時在各縣張榜公告,明確告訴百姓:凡是按新法屯田的,頭三年租子減三成,官府還會提供農具和優質種子。對那些暗中破壞的豪強,我準備抓幾個典型,以『毀壞官田、煽動民變』的罪名嚴懲,殺雞儆猴。」
孫策點頭,聲音低沉:
「做得對!該殺就殺,別手軟。老子現在就給你這個權。誰敢在背後搞鬼,抓起來直接砍!」
正說著,周瑜和張昭匆匆走進來。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周瑜眉頭緊鎖,張昭則滿臉憂色。
周瑜拱手道:
「伯符,墨兄,出事了。會稽那邊有幾個豪強帶頭鬧事,說墨參軍的新屯田法是『奪民田』、『壞祖宗規矩』,已經聚集了上千佃戶,要來吳郡『請願』。虞翻在背後推波助瀾,甚至放話說,如果不撤銷新法,他們就要聯名上書彈劾墨參軍『以奇器亂政、擾亂江東』。」
張昭也歎氣道:
「士族勢力盤根錯節,這次鬧得很大。如果處理不好,不僅會影響明年春耕和軍糧供應,還可能讓百姓對我們產生不滿。士族暗中散布的流言已經傳得很廣,說我們信奉妖術,會讓江東遭天譴。」
孫策聽完,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強撐著從軟榻上坐直,聲音裡滿是怒火:
「請願?老子看他們是想造反!虞翻那老匹夫,以為老子躺在床上就拿他沒辦法了?知遠,你說,該怎麼辦?老子聽你的!」
墨白沉思片刻,語氣平靜卻帶著清晰的計劃:
「將軍,這件事不能一味硬壓到底,否則會讓百姓以為我們欺壓良民。但也不能輕易退讓,否則新法就徹底推行不下去。我建議分三步走:第一步,派可靠的人去安撫佃戶,親自告訴他們新法對他們的好處——頭三年減租,官府提供農具和種子;第二步,把帶頭鬧事的幾個豪強抓起來,以『毀壞官田、煽動民變』的罪名公開處置,殺雞儆猴;第三步,由張昭出面與士族調和,我則繼續在試驗田做示範,讓百姓親眼看到新法能多收糧食。」
周瑜點頭稱讚:
「墨兄這個辦法可行。軟硬兼施,既不失民心,又能震懾士族。火藥箭和火門槍的事,也可以先小規模裝備水軍,避免刺激士族太狠。」
張昭歎了口氣:
「只能如此了。只是士族在江東經營百年,根基深厚,這次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孫策拍板決定:
「就按知遠說的辦!張昭,你去安撫百姓和調和士族;知遠,你繼續推行新法和火器;公瑾,你派兵保護屯田點和作坊。誰敢再鬧,格殺勿論!老子還沒死,他們就想翻天?」
眾人領命退出後,孫策單獨留下墨白。
他看著墨白,語氣忽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疲憊:
「知遠,老子知道你心裡急,想盡快讓江東強起來。但士族在江東經營了上百年,不是一朝一夕能壓服的。你做事要穩一點,別讓他們抓住把柄。火器可以繼續造,但別一次拿出太多,免得刺激他們太狠。」
墨白點頭:
「將軍,我明白。只是時間不等人。赤壁之戰越來越近,如果明年糧食還不夠,軍心就會動搖。水軍的火藥箭訓練也需要更多糧食支持。火門槍如果能盡快裝備部分步兵,合肥之戰時我們就不會那麼被動。」
孫策歎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
「老子明白……你繼續幹。老子現在最怕的,就是自己撐不到看到你燒曹操連環船的那一天。」
墨白沉默片刻,輕聲卻堅定地回答:
「將軍,您會看到的。我保證,在您親眼看到赤壁的大火之前,我不會讓江東出任何亂子。」
離開靜室後,墨白沒有立刻回作坊,而是直接帶著幾十名親兵連夜趕往會稽屯田點。
到達時已是深夜。幾個帶頭鬧事的豪強正聚集在村口,煽動佃戶。墨白沒有多說廢話,當場下令將其中三個最兇的豪強抓起來,以「毀壞官田、煽動民變」的罪名,在村口公開處斬。
鮮血濺在泥土上,佃戶們先是驚恐,隨後有人低聲叫好。
墨白站在高處,大聲對圍觀的百姓說:
「新屯田法是為了讓大家多收糧食、少交租子。頭三年減三成,官府還給農具和種子。誰敢再毀溝渠、誰敢再煽動鬧事,就是這個下場!」
消息迅速傳開。士族震動,佃戶們卻暗暗鬆了口氣,很多人都開始主動按照新法耕作。
回到吳郡時,天已經大亮。
墨白站在城頭,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長江,心裡默默想道:
「士族的暗箭越來越狠了。但火藥已經點燃,屯田也開始見效。只要孫策能再撐一段時間,我就能把江東的底子打得更牢。火門槍還需要繼續改進,合成營的思路也要慢慢推行……這條路,還很長。」
秋風吹過城頭,帶著淡淡的硝煙味和泥土的氣息。
江東的較量,遠遠沒有結束。
而他這個從後世而來的理工男,正一步一步,把未來的種子,撒向這片亂世。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