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匯聚無數文人情思的「荼蘼」,在後世成了撩人情思的符碼,情深而不知所以!
這幾年陸續分享了荼蘼的圖文,意外吸引不少熱愛戲曲的朋友私訊交流。去年我才知曉,南管中有一支名為〈荼蘼架〉的曲牌。一位朋友感嘆道:「四十幾年前聽聞此名,便好奇這究竟是何種植物?後來在詩詞中屢屢相見,旅遊時嘗試尋找,得到的答案總模糊,只知是種蔓生玫瑰。如今,總算在妳這兒解惑了。」
撩人春情:睡荼蘼抓住裙衩線
崑曲《牡丹亭》中的〈尋夢〉一齣,是劇中經典的折子戲。描述杜麗娘在「驚夢」醒後,翌日瞞著丫鬟獨自重訪花園尋覓夢痕。曲牌【懶畫眉】中的名句:「睡荼蘼抓住裙衩線」,因為親自種過荼蘼,對那意境之美更能意會。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

睡荼靡抓住裙衩線 Gemini繪圖示意
這是杜麗娘與柳夢梅夢中雲雨歡會後,醒來神思迷離,再次步入花園尋夢所唱。因沉溺於夢境,她眼中的春色格外動人,連高低錯落的短牆都被春花妝點得詩情畫意。緩步尋覓間,那彷彿從夢境延伸而出的荼蘼花刺(所謂的「睡荼蘼」),輕輕勾住了她的裙衩,像是要把人往那夢魂深處牽引而去……

青莖萬條,充滿靈動與飄逸之美的荼蘼
纖細之刺:恰到好處的牽絆
對古人而言,荼蘼如此可愛。竟連她纖細的小刺所帶來的勾纏,都可引來千迴百轉的遐思,北宋詩人王十朋如此寫道:
野態芳姿,枝頭佔得春長久。怕鉤衣袖,不放攀花手。——〈點絳唇.酴醿〉
詩人筆下的女子立於野荼蘼下,想攀折那抹春意,卻被花枝上的小刺勾住了衣衫,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這份「不放手」的牽絆,讓詩人回憶起往昔隱逸情懷——不知昔日的「東山風月」是否依舊?

怕鉤衣袖,不放攀花手。——王十朋 Gemini繪圖示意

荼蘼如此可愛,竟連纖細的刺都可勾起古人千迴百轉的遐思。
我不禁聯想到鄉野間被戲稱為「痟查某」的大花咸豐草。每回踏入草叢,衣衫總被那倒鉤的鬼針巴得密密麻麻,令人好生厭煩。然而,荼蘼的刺卻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牽絆」,讓人心甘情願地逗留、流連。這或許就是荼蘼之刺造就的美感——那纖細的牽扯,讓人停下了現實的匆忙腳步,為心靈騰出了駐足徘徊的空間。
夢與醒之間:有宋一代的集體沉酣
〈懶畫眉〉中的「睡荼蘼」,亦勾連起《紅樓夢》裡寶玉的吟詠:「吟成豆蔻詩猶艷,睡足荼蘼夢亦香」,那是種從夢境滲透到現實的旖旎。
更早之前,北宋黃庭堅曾寫下:「風流徹骨成春酒,夢寐宜人入枕囊」。過去文章曾提過,荼蘼之美在宋代被推向了巔峰:人們將荼蘼花簪在帽簷,自覺「情懷似少年」(陸游) 、還痛飲荼蘼花釀的花酒、以荼蘼花填充枕頭香囊,讓荼蘼的馨香不管是醒是醉是夢都能時時繚繞, 一整個時代集體沉酣在荼蘼的風情,著實令人心蕩神馳!

影動春微透,花寒韻更長。風流到尊酒,猶足助詩狂。——(宋) 陳與義〈荼蘼〉
荼蘼洞:宋式空間的優雅浪漫
越認識荼蘼,便越嚮往宋人以「荼蘼架」營造出的空間美學。荼蘼是藤本植物,必架承之。宋人常在園林中搭建別有洞天的「荼蘼洞」、「荼蘼閣」或「荼蘼軒」。
那是個能賞花、清談、讀書的閒適之境。最浪漫的莫過於花下宴飲——微風拂過,落英繽紛,若誰的酒杯飄進了荼蘼花瓣,便得舉杯乾杯。有時一陣風來,滿座杯中皆是飛花,於是眾人舉杯痛飲,無人清醒離去。這便是宋人的風雅,將花落視為勸酒的良媒。

荼蘼枝蔓柔軟,經常被古人用來做為亭台樓閣的造景。
這匯聚了無數文人情思的「荼蘼」與「荼蘼架」,歷經千載,已化為戲曲小說中撩撥情絲的符碼。即便後世許多人已不識荼蘼真面目,卻仍能被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懷所觸動。那是這朵花留在歷史裙衩上,最深情的一道勾纏。

越是認識了荼蘼之美,越想要營造出宋人以荼蘼為架的空間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