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得高中有一次跟同學出去玩,唯一的一次去了西門町,還是跟媽媽哀求了許久才獲准。
回憶裡的西門町,燈光十色、人群吵雜,各式各樣的攤販和店家,讓我不適。對一個不曾離開過家門的孩子來說,身處在未知裡,都是慌亂的吧。但我不想顯得太遜,只能強作鎮定地跟著同學到處逛,明明是新奇的事物,到我嘴邊卻成了一句:「我覺得還好。」小時候,我很常跟著弟弟玩他的遊戲王、變形金剛、戰鬥陀螺。女生一點的玩具,我記得有一個芭比,但總覺得她的眼睛很可怕,很少拿出來。倒是曾有過一組培樂多,玩到黏土都乾透了才捨得丟掉。那是少數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其餘的絨毛娃娃,因為我的過敏被永遠封存,直到高中要搬家時,才重新找到那些泰迪熊。後來,它們被爸媽送去了附近的幼兒園,我再也沒有擁有過泰迪熊。
國小時我和弟弟常吵架。誰先玩、誰先動手、誰先看到的……每次爭執不休,最後都會一起被媽媽懲罰。
「你是姊姊,要讓弟弟!」
「可是我先拿的!」
「讓一下弟弟會怎樣?不要這麼計較!」
後來,我們不吵架了。
我覺得給弟弟就好,我好像沒那麼想要了。
「等你回來,我們要搬家。」
人在美國參加遊學團,在電話亭打回家報平安時,媽媽的話毫無預警地丟了出來。我握著話筒,不知所措。
「好,知道了。」一肚子的問題都問不出口。我想,講了也是白講,那是既定的事實了。
「這是你的房間喔,怎麼樣?很大吧?」爸爸對我說。
「床買最大的,衣櫃也是喔!」我看著那張床,心裡默默想著:這睡三個人都沒問題。
走進隔壁房間,小了許多。
「這是弟弟的房間。因為以前是你睡小的,所以現在跟弟弟交換。」
「我都可以喔,沒差。」弟弟聳聳肩。
啊……終於輪到我了嗎?
後來上大學搬離家裡,那個大房間,最終只剩下每個月回家一趟以及連假時,短暫停留的痕跡。
「我跟你們說,弟弟成績好,念技職是未來趨勢,以後出路才好!」來家裡作客的叔公,苦口婆心地對著弟弟和爸媽說。我在旁邊,只想著會念書不知道算不算好事?會念書的孩子被寄予厚望,不會念書的孩子,只要不惹麻煩就好。
後來弟弟念了科大、研究所、進入科技業殿堂,成了家族裡最榮耀的孩子。
「當初叔公是不是叫你要念技職?你看現在出人頭地了對不對?」叔公每次見到弟弟,都會與有榮焉地重複這段話。爸媽笑著致謝,叔公接著去誇讚其他孩子。
我知道他不會來找我,所以我端著酒走過去:「叔公,新年快樂!」
他對我點點頭,喝了口酒,繼續吃他的飯。
弟弟的婚宴上,我身為親姊姊,也要穿梭在滿室的親戚間串門。
「恭喜啊!弟弟結婚了,什麼時候換你?」阿姨、嬸嬸握著我的手問。
「我不急啊,單身很快樂,你們看我的氣色是不是很好?」我對著她們俏皮地擠眉弄眼。
長輩們點點頭笑著:「真的耶!姊姊越來越漂亮,氣色真好。不用急啦,女生也可以獨自美麗,對象慢慢找。」
回到主桌,剛好聽到叔公滿懷笑容地對親家說:「我看著這孩子長大,優秀又爭氣,我很開心,也很驕傲。」
「姊姊呢?姊姊沒有結婚啊?」親家好奇問道。
一旁的嬸婆幫腔:「哎呀,姊姊過得很好,找對象不急。」
「對對對,真的不用急,我們家妹妹很幸運才遇到妳弟弟這麼好的人,沒對象也沒關係!」
我下意識地用餘光瞄了一眼叔公。他彷彿沒聽到般,不附和也沒有任何神情,只是靜靜地吃著眼前的菜、舉杯喝酒。
一如既往。
我堆著笑容,不停說著謝謝,也舉著酒杯,一一向長輩敬酒。
「叔公今天很開心、講很多話,看來他很滿意。」散場後的車上,爸媽熱烈討論著。
「選最貴的果然是對的,食物還不錯吧?」弟弟問。
「很不錯,好吃又吃得飽,賓客看起來都很滿意。」爸爸點著頭,繼續說起剛才都聊了什麼。
坐在後座的我,眼神放空,只想著回家休息。
無所謂。
我想我這輩子學得最快、最好的事,就是即便我很在乎,我也能裝得無所謂。
離開家後的生活,我試著尋找溫暖。
朋友、情人、同學、同事……,花時間陪伴、玩樂、談天,總想著是不是我先付出了,就會有回報?
還真不一定。
假裝沒看見那些敷衍與權衡、假裝沒有被傷害、假裝這一切都不重要……這些假裝,都只是在延後痛的時刻。
隱而不見的傷只是隱,我也只是在說服自己還沒痛而已。
偶爾回家躺在那張大床上,想起剛搬完家的那幾個月。
新學校還在熟悉、同學也不熟、還有念不完的書……那時,孤獨就這樣滲了進來。
半夜窩在床的一角,寂靜的夜晚像是耳鳴,在偌大的房間中迴響。
我不需要這麼大的房間。
我要離開這個安靜到窒息的地方。
或許,這就是當初想離家的原因吧。
多年後,經驗的洗禮、生活跌宕與思想轉換,磨出了現在的我。
「你在想什麼?」
「你好冷淡。」
「你都不說,我怎麼知道?」
我想,我依然是個冷漠的人。
即便這讓我推開了不少人,也會把自己關起來很久,因為我知道,當我選擇放下無所謂的時候,就是傷得最重的時候。
當然,還是有得來不易的溫暖。有些留下,有些只是路過。我感謝這些,也學著珍惜。
但在最深的底層,我始終是個冷漠的人。
這樣也沒關係。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