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的走廊，比教室更吵。
腳步聲、笑聲、塑膠袋摩擦聲，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團過度攪拌的訊號。艾倫站在門口，看著學生一個一個離開。
徠拉也走了。
她沒有回頭。
就像剛剛那個問題，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太普通了。
普通到可以被歸類成「無聊的搭訕」。
但艾倫知道不是。
他記得她說話時的表情。
那不是試探。
那比較像——
在確認現實。
「老師，你今天有點怪欸。」
一個男學生經過時丟下這句話，笑了一下就跑走。
艾倫沒有回應。
他轉身回教室。
空間突然變得很大。
椅子歪歪斜斜，桌面還留著剛剛寫過的痕跡。黑板上的粉筆字沒有擦乾淨，殘留一層灰白的影子。
他走回講桌。
音叉還在那裡。
安靜。
無辜。
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伸手拿起來。
金屬的冷感貼在指腹上。
很正常。
他舉起來，輕輕敲了一下桌角。
當——
聲音很乾淨。
沒有雜訊。
沒有裂開。
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就像課本上寫的一樣。
他盯著音叉，等了幾秒。
什麼都沒有。
「……錯覺嗎。」
他低聲說。
聲音在空教室裡顯得有點薄。
他把音叉放下，準備收拾東西。
手卻停在半空。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確定，自己剛剛為什麼要再敲一次。
不是為了教學。
不是為了驗證。
比較像是——
他在等那個異常再出現。
像在等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舒服。
他皺了一下眉，把書本合上。
粉筆滾落到桌面邊緣，停住。
沒有掉下去。
艾倫盯著那支粉筆。
它停的位置，很剛好。
剛好到——
像被計算過。
他伸手推了一下。
粉筆掉下去，撞到地板。
啪。
聲音清脆。
正常。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他走出教室。
走廊的聲音再次包住他。
他往辦公室走。
途中經過樓梯轉角。
那裡有一面鏡子。
學校常見的那種，邊框有點舊，角落貼著「注意安全」的貼紙。
他本來沒有打算停下來。
但他還是停了。
鏡子裡的他，看起來很普通。
襯衫、黑褲、略微疲憊的眼神。
沒有任何異常。
他看著自己的臉。
幾秒。
十秒。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他記得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自己刮過鬍子。
刮得很乾淨。
但現在——
他的下巴，多了一點淡淡的陰影。
不是鬍渣。
比較像是——
時間沒有對齊。
他伸手摸了一下。
觸感正常。
沒有長出來的刺感。
鏡子裡的影像，卻沒有變。
他皺眉。
往前靠近一步。
影像也跟著靠近。
同步。
沒有延遲。
沒有錯位。
一切都符合常理。
但那個陰影還在。
他盯著那個位置。
突然，一個很奇怪的想法冒出來：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問題，那它會讓你發現嗎？
他站在鏡子前，沒有動。
走廊有人經過，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走。
世界沒有停下來。
沒有人覺得奇怪。
就只有他。
艾倫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一步。
「想太多了。」
他說。
語氣很平。
但連他自己都沒有被說服。
他轉身離開。
鏡子裡的影像，也跟著轉身。
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就像——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犯過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