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開始前的教室，比白天安靜。
燈光偏白，均勻得沒有陰影。窗外已經暗了，玻璃反射出室內的景象，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被封在一個盒子裡。
艾倫站在講台旁，手裡拿著粉筆。
黑板上寫著一行公式。
他已經盯著它三分鐘了。
沒有動。
不是因為想不出來。
是因為——
他不確定，那行字是不是他寫的。
「老師？」
聲音從後排傳來。
他回神。
幾個留下來自習的學生抬頭看他。
其中一個皺眉：「你剛剛……是不是一直沒動？」
艾倫眨了一下眼。
時間像被壓縮過。
「沒事。」他說，把粉筆放下，「你們寫你們的。」
學生又低頭。
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慢慢填滿空氣。
規律。
安定。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艾倫走下講台。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讓他更清楚一件事——
他剛剛，真的空白了一段。
不是分心。
不是發呆。
是——
斷掉。
他走到教室後方。
那個位置是空的。
徠拉的座位。
椅子收得很整齊，桌面乾淨，像今天根本沒有人坐過。
但他記得。
她今天有來。
她站起來。
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記得那個聲音。
太清楚了。
清楚到不合理。
艾倫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桌面。
冰冷。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就在這時——
「你在找我嗎？」
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轉過頭。
徠拉站在那裡。
沒有背書包。
手扶著門框，呼吸有點急。
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妳不是回去了？」艾倫問。
她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那種眼神，又出現了。
不是陌生。
也不是熟悉。
比較像——
正在拼湊。
「老師。」她說。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剛剛……差點忘記要來這裡。」
空氣安靜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她皺眉，像在找詞。
「就好像……」
她停住。
「有人在把我往別的地方推。」
艾倫的手指微微收緊。
「推去哪？」
「回家。」她說，「或者去別的地方。」
她抬頭看他。
「反正不是這裡。」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教室裡的燈閃了一下。
啪。
很短。
但所有人都抬起頭。
「欸？停電嗎？」有人說。
燈立刻恢復正常。
亮度沒有變。
電流沒有延遲。
就像剛剛那一下，只是眼睛的錯覺。
艾倫沒有看燈。
他看著徠拉。
「妳剛剛在想什麼？」
她愣了一下。
「我在想……」
她的聲音慢慢變小。
「如果我不來找你，會不會比較好。」
這句話讓空氣變得有點重。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猶豫。
這是——
某種外力。
在她腦袋裡運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縮短。
「那妳為什麼還是來了？」
徠拉看著他。
眼神這次沒有閃躲。
「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不來——」
她停住。
呼吸亂了一下。
「會發生更糟的事。」
這句話剛落——
黑板後方，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咔。
像粉筆被壓斷。
艾倫轉頭。
黑板上那行公式，變了。
不是被擦掉。
是——
多了一段。
他剛剛沒有寫過的那一段。
白色的粉筆字，慢慢浮出來。
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一筆一筆補上。
教室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到了。
「欸……那誰寫的？」有人小聲說。
沒有人回答。
粉筆還在動。
沒有手。
沒有聲音。
只有線條，持續延伸。
像一個無形的存在，在完成某個計算。
徠拉的呼吸開始急促。
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過這個……」
她低聲說。
艾倫立刻轉頭。
「在哪？」
她盯著黑板。
瞳孔微微放大。
「夢裡……不對……」
她搖頭。
「不是夢。」
她的聲音開始顫。
「是……我們在逃的時候……」
話還沒說完——
燈再次閃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立刻恢復。
黑暗壓下來。
一秒。
兩秒。
第三秒，燈重新亮起。
黑板上的字，停了。
但那段公式，已經完整。
艾倫盯著它。
心跳慢慢加快。
他看得懂。
那不是隨便寫的。
那是——
一個修正項。
像是在把某個系統，拉回穩定。
他的喉嚨有點乾。
他慢慢說：
「它在修正。」
徠拉看向他。
「什麼？」
艾倫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還停在黑板上。
「不是我們在出問題。」
他說。
「是世界，在修正我們。」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急。
很穩。
像早就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
艾倫轉頭。
阿甘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拖把。
像個普通的校工。
他看了一眼黑板。
又看了一眼艾倫和徠拉。
然後笑了一下。
很淡。
「終於開始了啊。」他說。
沒有人說話。
教室裡的學生，全都愣住。
但沒有人敢開口。
氣氛變得很奇怪。
像空氣被抽掉一層。
阿甘慢慢走進來。
拖把在地上拖出一條濕痕。
規律。
穩定。
完全不受剛剛那一切影響。
他走到黑板前。
抬頭看那段公式。
點了點頭。
「寫得不錯。」
他說。
像在評價一份作業。
艾倫盯著他。
「那是誰寫的？」
阿甘轉頭看他。
眼神很平靜。
「不是誰。」他說。
「是什麼。」
空氣又安靜了一秒。
艾倫沒有再繞。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疑問句。
阿甘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了徠拉一眼。
「你帶她回來了。」
語氣裡沒有驚訝。
只有確認。
艾倫的眼神變冷了一點。
「這句話什麼意思？」
阿甘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講台旁，把拖把靠好。
然後才說：
「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
「你們開始影響這個世界了。」
這句話像石頭落水。
沒有聲音。
但整個空間都變了。
徠拉下意識往艾倫那邊靠了一點。
很小的動作。
但很明顯。
阿甘看到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來阻止你們的。」他說。
「還沒到那個階段。」
艾倫的眉頭皺起。
「那你是來幹嘛的？」
阿甘笑了一下。
「提醒。」
他指了指黑板。
「它已經開始修正了。」
然後他看著艾倫。
語氣變得很輕。
但很重。
「你每讓她想起一點——」
他停住。
像在給這句話重量。
「這個世界，就會少一點。」
教室裡沒有人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很小聲。
艾倫看著他。
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他知道——
這句話，是真的。
他轉頭看徠拉。
她也在看他。
眼神裡有不安。
但沒有退縮。
他們都懂了。
這不是意外。
不是錯覺。
是選擇。
而選擇，已經開始了。
艾倫深吸一口氣。
然後開口：
「那如果我不讓她想起來呢？」
阿甘沒有猶豫。
「那你就會慢慢忘記她。」
他說。
「直到這個世界，完全乾淨。」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
某種東西，在艾倫心裡定下來了。
沒有聲音。
但很清楚。
他點了點頭。
像是在確認一個答案。
然後他說：
「那我選另一個。」
阿甘看著他。
沒有阻止。
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會。」
艾倫轉向徠拉。
聲音很穩。
「明天放學，跟我走。」
徠拉愣了一下。
「去哪？」
艾倫沒有解釋。
只是看著她。
「找回妳忘掉的東西。」
空氣靜了一秒。
她沒有再問。
只是點頭。
很小的一下。
但很確定。
阿甘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沒有再說話。
只是轉身，拿起拖把。
慢慢走出教室。
門關上前，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丟下一句：
「記得留一點空間。」
「世界，快滿了。」
門關上。
聲音很輕。
但像某種倒數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