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的闕府,像是一座正在緩慢沈沒的巨輪。
雖然外面聽不見嘶喊,但那種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絲綢摩擦與木箱撞擊的細碎聲響,卻比雷鳴更讓人心驚。長廊上的紅紗燈籠被夜風吹得左右搖晃,投射在白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猶如鬼魅。
闕恆遠獨自走在通往後院臥房的青石小徑上。
他腳下的千層底布鞋踩在結了薄霜的地面,發出極輕微的清脆聲。
他感覺到胸口沈甸甸的,那是下午闕振德偷偷塞給他的幾張銀票,雖然不多,卻燙得他心口發熱。
他推開悅清禾的房門時,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茉莉香片味,與這座宅邸即將乾枯的朽木味交織在一起。
屋子裡,常沁宜正在滿頭大汗地將一件件厚實的棉襖塞進巨大的楠木皮箱。
悅清禾則蜷縮在床角,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包袱,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乾掉的淚痕,大眼睛空洞地看著地面。
「清禾。」
闕恆遠輕聲喚道,隨手掩上了房門。
常沁宜見是小少爺,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計,抹了抹額頭的汗,有些哀戚地說:
「小少爺,您勸勸悅小姐吧。」
「她非要帶走那架笨重的古琴,」
「可公良先生可早就說船艙位置緊,」
「除了隨身衣服和金銀,」
「重物一律不准帶的。」
闕恆遠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常沁宜先出去。
房內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爆裂聲。
闕恆遠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比自己還小上一歲、此刻卻像個破碎瓷娃娃般的悅清禾。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把包袱給我看看。」
悅清禾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闕恆遠那雙比夜色還要深邃的眼睛。
她遲疑了片刻,才緩緩鬆開雙手。
包袱裡沒有什麼金銀財寶,只有一條鮮紅色的絲巾,絲巾的邊緣用金線勾勒著幾朵盛開的牡丹,那是悅清禾的母親常慧貞在她五歲生日時親手縫製的。
「娘說……」
「帶不走她,」
「就帶走這條絲巾。」
悅清禾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讓人心碎的顫抖。
闕恆遠接過那條紅絲巾,指尖觸摸到細滑的綢緞質感。
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一種冷峻的覺悟。
他意識到,在這個亂世裡,若沒有權力,別說是這條絲巾。
就連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孩,他可能都保不住。
「清禾,妳聽我說。」
闕恆遠將絲巾疊成一個極小的方塊,然後拉起悅清禾的手,將絲巾塞進她的掌心,再用她的小手緊緊握住,

「這條絲巾,妳不要放進箱子裡。」
「而是妳把它縫在最貼身的內襖夾層裡。」
「箱子有可能會丟,」
「但只要妳人在,絲巾就在。」
悅清禾愣愣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與自己從小長大的哥哥。
闕恆遠的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到了那邊……」
「我會找機會給妳買最好的琴。」
闕恆遠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但我現在要妳記住,」
「今天我們受的驚嚇,是因為我們手裡沒有刀,也沒有筆。」
「等以後,我會讓那些能決定別人生死的人,都得聽我的話。」
這是一個六歲孩子在殘燈下的誓言,悅清禾聽不懂什麼是刀、什麼是筆,但她現在能感覺到闕恆遠身上,正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並且可靠的力量。
離開悅清禾的房間後,闕恆遠被管家李秉毅引向了闕振德的大書房。
書房內,油燈被調到了最小,光線昏暗不明。
闕振德正坐在那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桌後,身前擺著一件看起來極為沈重的、用粗棉布縫製的坎肩背心。
「恆遠,關門。」
闕振德的聲音低沈得如同地底的悶雷。
闕恆遠依言關好房門,走到書桌前。
闕振德站起身,親自拿起那件坎肩,示意闕恆遠脫掉外面的藍色棉袍。
當那件坎肩套在闕恆遠的小肩膀上時,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踉蹌。
太沈了。
那夾層裡整齊地縫滿了一片片薄薄的金葉子,每一片都代表著闕府數代人的積累。

「我要你記住,」
「這件衣服,」
「不到萬不得已之時,都不能脫。」
闕振德一邊幫兒子繫上扣子,一邊沈重地說,
「公良翊他知道這件事,」
「但他也有自己的家小。」
「恆遠,」
「爹不能陪你去台灣,」
「那裡的日本人只認錢不認人。」
「你學會用這筆錢,去買一個『身份』。」
「不要去當農民,不要去當工人,」
「你要去讀書,」
「去考他們的試,去當他們的官。」
闕振德的手停在闕恆遠的衣領處,眼神中透著一抹瘋狂與希冀:
「我們闕家倘若在這沒了根,」
「你自己一人在那個島上,」
「就得把根紮進權力的土裡。」
「只有當了官,」
「你才能保住那四個妹妹,明白嗎?」
闕恆遠感受著胸口沈甸甸的金葉子,那冰冷的重量透過棉布滲進他的皮膚。
他仰起頭,看著老態畢現的父親,沒有哭,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爹。」
「我會去成為那個掌握權力的人。」
當再次走出書房時,殘月已經升到了半空。
闕恆遠獨自在冷清的院落裡行走。
他走過下午拍照的石榴樹,走過那口被封掉的枯井。
他看著大門口那些正在沈默搬運的影子,看著郁承恩焦慮地張望街道盡頭。
他走到大門口,遠遠地看著坐在門檻上抽煙的父親。
父子倆相隔著一段幽暗的影壁,誰也沒有上前。
闕恆遠雖然還小,卻能感受的到,這一眼,或許就是此生最後一次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