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天后的知名度一日千里。
原本只是靈界裡最美、最亮、坐在高處不必參賽就直接被宣布通過「再創巔峰計畫」的那一位。
可沒過多久,她的名字就已經不只是在選秀裡流傳了。
女靈們開始求她。
求她看身體。求她看胎。求她看月事。
求她看夜裡的血、白日的痛、丈夫不懂的地方、孩子總養不活的地方,
還有那些明明是女人自己的事,卻總說不出口、只能悶在心裡的地方。
於是,天后的知名度越高,工作量也跟著一起長。
起初莉莉絲還撐得住。
畢竟她本來就不是什麼怕事的人。
白天看人,夜裡接生,
半夜再聽兩個女靈哭訴自己的男人太笨,順便幫她們調養一下情緒和身體。
可一個月後,她終於受不了了。
那天她回到家,整個人往椅子上一倒,連頭髮都懶得拆,
只剩一句:
「我快要忙到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家了。」
她抬頭看著屋裡那群原本各自過得還算逍遙、
如今一個個都已經被分封出去的天使與諸神,
語氣裡滿是崩潰:
「你們天使以前都是怎麼活的啊?」
路西法一聽,當場大笑。
不是笑她慘。
而是那種——
啊,終於也輪到妳知道神不是這麼好當的了。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收住,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
「歡迎。」他很愉快地說。
「歡迎加入過勞行列。」
莉莉絲瞪他。
「我是在認真問。」
「我也是在認真笑。」
路西法回得很快。
於是那一晚,眾神只好又被她叫回來開會。
這一次,不是分封。
而是——如何當神又不至於過勞死。
屋裡坐了一圈。
每個人都很有發言權。
畢竟能活到現在還沒把自己累死的,
或多或少都已經摸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
路西法第一個開口。
「很簡單。」他說。
「學會混水摸魚。」
莉莉絲:「……蛤?」
路西法一臉理所當然。
「不是每件事都要第一時間親自到。
有些事拖一天不會死人。有些事你晚點去,他們自己就先吵完了。」
瑪門在旁邊點頭。
「對。還有,別讓所有人都以為妳隨叫隨到。
一旦養成習慣,他們就會把所有本來自己能想的事,全丟給妳。」
別西卜也跟著舉手。
「還有,不要什麼都自己扛。妳要納小弟小妹啊!」
莉莉絲一愣。「什麼?」
「就是下手的人。」別西卜說得非常自然。
「像我那邊,現在已經有一群專門幫我試吃、發酵、看酒釀火候的小弟了。
不然妳以為我怎麼可能一邊吃一邊管那麼大片地方?」
阿斯莫德在旁邊笑著補一句:
「對。沒有誰當神是單打獨鬥的。
妳得有侍女、有接生婆、有會替妳先看氣色和胎位的人,
還要有能在外面先把隊伍排好的。」
貝爾芬格懶洋洋地開口:「還有要學會裝不在。」
莉莉絲轉頭看他。
「這又是什麼招?」
「就是明明在,但讓人覺得妳現在不適合被打擾。」
他說得非常有經驗。
「像睡著。像在冥想。像在和更高的東西說話。
總之就是——給自己一個不被隨便敲門的外殼。」
路西法一聽,立刻點頭。
「這招好。神秘感本來就很好用。」
薩麥爾這時候才慢慢開口。
「還有一件事。」他看著莉莉絲,語氣很穩。
「妳要讓人不敢得寸進尺。」
屋裡一下安靜了些。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句是重點。
薩麥爾繼續說:
「有些人不是急。是習慣把自己的慌、自己的懶、自己的不肯學,全都丟給能者。」
「妳若每一次都接,他們就會每一次都來。」
「所以妳得讓他們知道——不是什麼事都配得上來驚動天后。」
莉莉絲聽到這裡,終於開始有點懂了。
她原本一直以為,自己累,是因為事情太多。
可現在聽大家一講,她才發現——
事情多是一回事,"沒有邊界"是另一回事。
阿斯莫德這時候又笑著補刀:「而且妳還有一個問題。」
莉莉絲瞇眼看他。
「什麼問題?」
「妳太容易真的心疼。」阿斯莫德看著她,眼神很準。
「人一哭,妳就忍不住多看一點。一說痛,妳就忍不住多管一點。這樣當然累。」
莉莉絲沉默了。因為這句話,還真說中了。
她不是不會拒絕。
可只要對方真的帶著苦來,她就很難完全不接。
這時,路西法忽然笑著總結:「所以方法很簡單。」
他開始一條一條數:
「第一,混水摸魚。」
「第二,讓人不敢得寸進尺。」
「第三,納小弟小妹,別什麼都自己扛。」
「第四,學會不在。」
「第五,心疼可以,但不要每一次都自己下場。」
別西卜立刻補一句:
「第六,記得吃。」
貝爾芬格也慢悠悠接:
「第七,記得睡。」
阿斯莫德挑眉:
「第八,記得美。過勞會醜。」
瑪門最後很實際地補上:
「第九,記得把事情分流,不要所有人都只找妳一個。」
莉莉絲坐在那裡,聽完一整套,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以前過的,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路西法笑得很燦爛。
「對。」
「所以我們是神。」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莉莉絲聽完之後,頓了頓,轉頭看向利維坦。
「那利維坦呢?」她問。
「你怎麼看?你以前怎麼活的呢?」
忽然被點到名的利維坦愣了一下。
像是沒料到,在這一圈嘰嘰喳喳傳授過勞生存術的天使與諸神裡,
她會特地回頭來問自己。
可他很快就淡淡地笑了。
那笑不大。卻有一種很深的水意。
像不是在講一個小技巧,而是在講自己很久很久之後才明白的事。
「我以前,」他慢慢地說,「也是會做很多事。」
屋裡漸漸安靜了下來。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是客套。
利維坦從前確實很忙。
忙著衝、忙著現身、忙著讓每一個現場都像在說——你們看到我了嗎?
他繼續說:
「我總覺得,只要我做得夠多、夠大、夠驚人,他們就一定會看見我。」
他低著眼,語氣裡沒有太多自嘲。
更像是在平靜地陳述那個曾經很真、很用力活過的自己。
「所以我往往做很多。很用力。也很想贏。」
他頓了頓,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
「可也常常覺得被忽略。」
這句一出,屋裡一下靜得更深了。
因為這種感覺,不是只有利維坦有過。
只是他說出來的方式,特別像海。
表面大。底下卻空。
莉莉絲安靜地看著他,沒有插話。
於是利維坦又往下說了。
「我是從天上來到地上之後,才慢慢發現——原來,不需要那麼在乎他們的眼光。」
他說這句時,不是冷、也不是不屑,
而是一種終於從那種"非要被看見不可"的焦躁裡,退開一點之後的明白。
「海本來就不會因為誰沒看見,就比較不深。」他淡淡地說。
「潮汐也不會因為誰沒敬畏,就不再漲退。」
「想做什麼,該怎麼做,其實自己說了算。」
莉莉絲聽見這裡,整個人像被很輕地碰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明白了——利維坦這句話,不是在教她怎麼偷懶。
是在教她一件更深的事:
若妳一直想把每一雙眼睛都接住,妳就永遠沒辦法照著自己的節奏活。
有些事,
不是因為人家看見了,才值得做。
也不是因為人家沒看見,就算白做。
路西法靠在一旁,聽到這裡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這倒是真的。」他說。
「若我天天都在想那些生靈到底有沒有感謝我,
我早八百年前就氣死了我。」
別西卜也跟著笑。
「對啊,有些人吃完了還嫌不夠甜。」
阿斯莫德則慢悠悠補了一句:
「有些人明明已經變好看了,還覺得自己不夠被看見。」
薩麥爾沒插話。只是看了莉莉絲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
妳聽見沒有。
莉莉絲自然聽見了。
她坐在那裡,很久沒說話。
最後才慢慢笑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看著利維坦,
「我若一直想著每一個來找我的人,到底有沒有滿意、有沒有感激、有沒有真的把我當回事……」
利維坦便接了下去:「那妳就會越活越像在討海神喜歡的浪。」
他淡淡一笑。「而不是海本身。」
這句一落,整間屋子都安靜了一下。
莉莉絲先是一愣,接著竟真的笑了出來。
不是剛剛那種鬧哄哄的笑。
是那種——喔,我懂了。
真的懂了——的笑。
她看著利維坦,眼神都柔了一點。
「你這句,」她說,「比前面那些招都更像能救我。」
利維坦聽見,倒也沒特別得意。
只是很淡地一笑,像海面晃了一下月光。
「那妳就記著。」
「妳是天后。」他說。
「不是等著被誰蓋章說做得夠好的侍女。」
這一下,連路西法都沒接話。因為利維坦這句,是真的說到了根上。
而莉莉絲終於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為她忽然知道,自己這一個月不是白忙。
至少,她已經正式走進了眾神的日常——
一邊被人敬著,一邊忙得要命,
然後回家再由一群已經過勞過的前輩,
傳授她怎麼當神又不至於真的死掉。
莉莉絲坐在那裡,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像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把「天后」這個位置,往自己身上放穩了一點。
因為她開始知道:
有些光,不是被看見才算存在。
而是本來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