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善按照字面意思必須是「假裝」善。
那麼需要考慮兩個情景：- 假裝追求「善」來追求「善」
- 假裝追求「善」來追求「善以外的事物」
我認為假裝追求「善」來追求「善」不能稱為偽善。
想像一個情景，我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然後必須假裝自己很關心希特勒才可以阻止他屠殺猶太人。我這樣是偽善嗎？
顯然不能，因此我把偽善定義為：
假裝追求「善」來追求「善以外的事物」
我在文章中多次提及「不能確定偽善」，這是因為我們確實沒有辦法知道對方心裏是不是偽裝。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不能確定對方的想法就不應該指控對方偽善，除非有確實的證據。
以下就各情景分析：
- 談權益，不談付出是偽善嗎？
- 素食者是偽善嗎？
- 廢除死刑是偽善嗎？
- 對侍應破口大罵是偽善嗎？
- 慷他人之慨是偽善嗎？
- 想要所有人知道自己善良/得到福報是偽善嗎？
談權益，不談付出是偽善嗎？
某些女權（或其他團體）支持增加權益，但不談更多付出是偽善嗎？
不能確定偽善，因為他們沒有假裝「善」。只是不説出口，不代表贊成或反對需要付出。
實際上要求必須説出自己需要的付出是不合理的，當你在爭取權益的時候，本來就是聚焦在自己要得到的事情上面。提出「要付出甚麼」應該是反對方要做的事情。
但假如你問他們一些必須要付出的情況，但他們不願意付出，那麼才是偽善——他們用假裝「善」來追求自己的權益。
素食者是偽善嗎？
不能確定素食者是不是偽善。
最常見的批評是對「不是每天吃素的人」和「吃素肉的人」，認為他們實際上在假裝善良，來尋求利益。
沒有人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然而我們也不能排除他們真的是純粹因為道德追求而選擇素食。
「不是每天吃素的人」和「吃素肉的人」也只是在能力範圍以內施行善，不代表他們有假裝。
一個素食者因為忍不住吃肉，可以解釋為「自制力不足」，因為不能自控而為惡，那麼就不是假裝善了。
有些人會說：「既然你想擺脫殺生，為何還要模擬殺生的口感？」
這是因為道德素食者追求的是減少「不必要的痛苦」，只要減少了痛苦，追求食物有「像肉的口感」又有甚麼問題？
廢除死刑是偽善嗎？
一些人指出廢除死刑是沒有關心受害者，只關心加害者，所以是偽善。潛藏的台詞是：
必須關心所有人（包括受害者）。
但廢死支持者有不關心受害者嗎？
他們只是認為不應該使用死刑，為甚麼就是不關心受害者？
他們只是不認同死刑是唯一的懲罰方式，但沒有排除其他的懲罰方式。如果懲罰依舊存在，那麼為甚麼是偽善？為甚麼必須按照某種方式懲罰？
大多的廢死支持者只是認為「避免冤獄」和「基本人權」優先於「對受害者家屬的撫慰與補償」，他們沒有假裝關心受害者。
因此我認為不能確認偽善。
對侍應破口大罵是偽善嗎？
假如一個人對侍應破口大罵，然後對需要巴結的人恭恭敬敬，那麼我們第一時間會直覺地認為他是偽善的。
但我認為其實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偽善。
之所以會認為對侍應破口大罵是偽善，應該是因為我們潛在地認為「善」應該是面向所有人的。
但可以試想像一個人，他的內在價值觀就是認為「人只需要愛護親近的人」。
那麼他對侍應破口大罵，也只是實踐他的價值觀，他可能從來沒有「假裝」對侍應好，你最多只可以把他稱之為「客觀的惡」，而不能稱為「偽善」。
另外也需要考慮他本人有沒有情緒問題，所以才控制不住突然破口大罵（沒有控制更加不是偽裝），實在難以用單一事例論證一個人是不是偽善。
慷他人之慨是偽善嗎？
要區分政府和個人層面。
在個人層面的事情，例如把他人的東西捐獻來增加自己的名聲，那麼在定義上這是偽善。
然而，使用「慷他人之慨」這一句的情況很多是在政府層面的批評，例如認為支持接受難民是偽善。
這些網民認為「收容難民」和「自己要把難民帶回家」是同等的，因此要求別人「執行」他們的善意，否則就是虛偽。
但其實是混淆了政府和個人的工作。
正如一個人支持死刑，不代表他本人要負責執行死刑。
更加詳細的解釋可以看我另一篇文章：《「你願意將難民帶回家嗎」是一個反智問題》
因此，我認為在政策討論時「慷他人之慨」不能確定偽善。
除非你可以找到他一邊支持難民收容政策，一邊歧視難民的證據。
想要所有人知道自己善良/得到福報是偽善嗎？
不是偽善，因為得到福報這可以是副產品，只要主要目的是善，那麼喜歡副產品也是沒有問題的。
主要目的和次要目的可以用取捨來區分。
假如有一個情景真的是不會有人發現自己做了善事，那麼還會去做嗎？
如果會的話，你只是把「名聲」當成副產品，那麼不是偽善。
如果不會，就是把「名聲」當成主要目的，那麼是偽善。
偽善難以證明
要證明一個人是偽善是很困難的。首先要找到一個人會做明顯的壞事已經有難度，然後還需要考慮是不是：
- 「真的有假裝」，例如素食主義者只是因為「自控力不足」而沒有完全排除肉食
- 「發自內心」，而不是因為不可控因素例如精神病，沒有注意到等等
- 「和他追求的善有衝突」，例如會不會他的道德系統自洽？你認為他殺死昆蟲，但不吃肉是偽善，但可能他認為昆蟲本身就是可以殺死的
因此在很多時候，偽善只是作為道德指責的工具，而沒有實在的證明。
道德指責
偽善作為道德指責這麼常見，是因為偽善透過根本上質疑對方的人格，嘗試得出結論（或誘使公眾得出結論）認為對方的論點是無效的。
這種謬誤稱為污泉（Poisoning the well），可以形象地理解為從源頭（人格）投下毒藥，使得對方所有論據都不可信。
但顯然這是無效的論證，一個人的人格壞不會使得他的論證不成立。
這種指責會這麼常見是因為低成本、破壞力極強、和不可證偽。
低成本是因為即使對方沒有破綻，你也可以憑空創造一個「道德缺陷」。例如女權的例子，女權主義者只是沒有把話說完整，已經足夠被指責為偽善。
破壞力極強是因為偽善可以徹底摧毀一個人的所有論證，直接取消對方的發言權。對於路人來説，一個偽善的人説再多也是狡辯。
被指責偽善時難以讓自己清白，因為你根本沒有辦法證明你沒有假裝。對方也沒有辦法證明，但直接指控時就把舉證的責任自動轉移到被指責這身上了。
指控他人偽善，往往是為了避開對議題本身（如素食、廢死）的實質辯論。這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讓指控者不需要改變自己，就能獲得道德制高點。
偽善獵巫
沒有充份證據證明的情況下指責他人為偽善，其實會產生嚴重的後果。
一般人因為害怕被指責偽善，大家乾脆什麼好事都不追求，結果使得願意追求「善」的人也不禁發聲。
最後「真正偽善」的人利用沉默的大眾，把自己包裝成唯一的「善」，結果就是整個社會按照「偽善人」設想的方向行進。
惡人因為從不追求善，所以永遠不會「偽善」，結果就是惡人反而在「偽善」的指罵聲中獲利。
結語
這篇文章我透過多個例子展示公眾直覺認為的「偽善」幾乎全部都難以證明。也解釋了「偽善」作為道德指控的問題。
在指責他人偽善之前，可以先問自己幾個問題：
- 他真的有假裝嗎？
- 排除了不可控因素了嗎？
- 這是否只是價值排序不同？
在論證中應該避免使用這些情緒化的字眼，不然只會再一次進入情緒的廝殺，而不是理性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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