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段時間不見,人會先忘記臉,並不是完全忘記,而是輪廓慢慢失去準確—好像在哪裡看過,又像只是記錯,但有些東西不會消失,例如一個人走路時肩背的穩定,或他低頭做事時背影的線條,會比臉更久地留在記憶裡。
而我記得的,其實一直都不是他的臉,而是那種還沒轉過來之前就已經確定的樣子。
我站在電梯口旁邊,沒有往門口移動,只讓自己停在那個光正好落下來的位置。
那天我穿著一件合身的黑色西裝連身褲,布料貼著身形,線條乾淨,腰線收得很準,讓整個人坐著也顯得筆直。耳垂上是一對奶油色的玫瑰金耳環,光落上去不亮,只是很安靜地停在那裡。腳上的黑色瑪莉珍鞋扣帶貼著腳背,皮革細緻得幾乎沒有紋理,像一層被反覆擦過的光。
我看到他正面迎著我走過來—先是看到他的臉,再看到他整個人。黑色長褲貼著腿線往下收,皮帶在腰間扣得很乾淨,上衣貼著身形沒有多餘的鬆動,腳上的厚底鞋讓他的步伐更穩,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個節奏裡。
我沒有走過去,他也沒有停,距離在光裡自然縮短,直到剛好,我才和他一起轉身往電梯裡走。
走廊很收得很平,沒有遮掩和陰影。地毯很厚,腳步落下去時沒有聲音。門一間一間排得整齊,距離一致,燈光均勻地落在牆面上,沒有一處多餘。服務人員從遠處走過又離開,一切乾淨、明亮、安靜得像沒有情緒。
我走在前面一點,他在後面,沒有誰在帶誰,只是一起走到房門前。
房門打開之後,光先從外面的小長廊鋪進來,那一段過渡很短,卻亮得很乾淨。我先走進去,經過那條筆直而安靜的空間,才進到房間裡面。牆面、床、桌子一一展開,大面的落地窗把城市的夜色拉進來。沒有陽台的阻隔,整個空間被攤開來,沒有留下可以藏匿的地方。
他在後面關門,我沒有停。
我先靠上去,這個動作不是想,是身體先動。西裝的布料還貼在身上沒有鬆開,那種被收住的線條在貼近的瞬間變得很清楚。我的手落在他身上,他還沒有說話,我已經貼過去。
他沒有退,反而一把把我帶過去,把我壓在床上。我的背貼上去的時候沒有準備好,那一下是實的;他的手沒有停,直接往下,我的呼吸還沒對齊,他已經接住。
他低聲說:「妳都買這麼小的衣服。」他的手已經把布料往下帶,我的腰被他壓住,沒有空間可以退。我還在那個節奏外面,卻已經被他帶進去。
「是合身。」我說。聲音不高,但沒有讓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說:「這樣很好,一點變化都藏不住。」
我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布料被他往下脫掉的時候沒有停頓。他整個人貼近,頭部停在我雙腿之間,沒有試探,也沒有問。他伸出柔軟的舌,那一下很直接,我整個人往後縮了一點,又被他拉回來。他的手在我腿上沒有放開,沒有急,但沒有退。我的呼吸開始亂掉,還沒來得及調整,已經被他帶著往裡走。
他忽然停了一下。「我先去洗澡。」他說。
「不用洗啦!」我開玩笑地說。我其實知道他一定會去洗,他每次都一樣,從來沒有跳過,但我還是這樣說,像是讓那個動作晚一點發生。
他起身離開。
日系的空間很明亮,整個空間沒有遮蔽。
我躺著,身體還停在剛剛那一段裡,但沒有繼續。我的呼吸慢慢回來一點,卻沒有完全對齊。水聲出來之後,房間反而更安靜。
門再打開的時候,我先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他只穿著黑色底褲,布料貼在身上很乾淨,腰線收得很準,從背到臀部的線條一整段往下延,像被同一個節奏帶住。
他站在櫃子前,背對著我,肩線很穩,沒有用力卻很定。
他低頭整理東西,動作很自然,沒有多餘,像這件事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他拿起口腔清潔劑,仰頭噴了一下,喉結輕輕動過,又放回原位。
那個畫面沒有變,我忽然想起來,我記得的不是他的臉,而是這個從初次見面就印在我腦海內的背影—是他還沒有轉過來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樣子。
他轉身走像我,我才慢慢回來。
他的吻落在我身上,沒有急著往下。我的呼吸還維持著,他停了一下,我沒有退,他才繼續往下。到胸前的時候停得更久,我的呼吸開始變得不穩,但沒有斷。
我沒有再分開節奏,他看著我,沒有問,我也沒有退,他才繼續。
當他的動作往下延伸時,我的身體開始打開。他的動作往前,我的呼吸被拉開,沒有再接回來,那種溫度在那裡慢慢推進,讓整個身體一點一點變得更清楚。
他停在我腳邊,我沒有收回。那那一段很慢,我整個人往下沉,原本還在撐住的地方在這裡鬆開,我沒有再把自己拉回來。他停留得很久,那種延續讓我沒有想要離開。
他再往上,動作重新接回來。當他貼上來的時候,我沒有退,我的腿自然往兩側開,他直接進來,那一刻我的身體先停了一下,然後才接上他。每一下都更深,我的呼吸被切開,開始跟不上,但我沒有退出。光太亮,我反而看不清他,我沒有辦法用眼睛確認他,只能用身體去感覺他在哪裡。
他忽然停了一下。「妳很壞。」他說。
我停了一下。「為什麼很壞?」我問。
他看著我。「讓別人種草莓。」
我才反應過來。
「是醬油留下的,很煩,覺得很火大,我後來才發現。」我說,那句話還停在那裡,沒有散開。
他低下來,更近,貼著我說:「那我在旁邊也種一顆。」
我看著他,沒有退。
「等他下次看到的時候,早就消了。」我說。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往前。那一點輕的東西被帶走,反而讓後面的感覺變得更深。我的呼吸一下亂掉,整個人被他帶住,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讓它停。
他把我帶到落地窗前。我的身子貼上玻璃的時候是冷的,那種冷讓整個人清醒了一瞬間,但下一秒又被他帶住。我的手貼在玻璃上,沒有撐住太久又滑下來。他把我固定在那裡,我沒有再看外面,也沒有離開,那種明亮讓一切變得更直接。
我沒有想要躲,他也沒有停。
一陣後他雙手環繞著我的臀部,把我抱起來,繼續留在我的體內,最後才輕輕地把我放在床上。那一段不是重新開始,而是接回來。
他的動作更穩,我的身體還在前面的餘溫裡,沒有完全回來;但已經再次被帶進去,呼吸一段一段被打開,我沒有再試著整理。
後來我先停了,我看著他。
「先這樣,我先不要了。」我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真的停了,沒有再往前,只是看著我,那一秒很安靜。
「第一次聽到妳說不要了。」他說。
「會壞掉。」
我沒有多說,也沒有再動。
他帶我進浴室,水很穩。他的手在我身上慢慢把剛剛的節奏收掉,那一段被一點一點帶走。
我說有點冷,他走出去,很快又回來—手上拿著浴袍,替我披上,讓布料貼住皮膚,我才走出來。
他換好衣服,我送他到門口。門打開,走廊的光直接進來,很長,很亮。
我站在門內,他站在門外。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抱住我,手從側邊伸進浴袍裡,我整個人停了一下,但沒有退開。布料被撥開一點,我的呼吸亂了一下,但沒有阻止。
「電梯那邊會不會有人?」我說,聲音很低。
「應該沒有吧。」他說。
他的手沒有停,反而更往裡頭鑽。那一段持續了一下,不長,但沒有被中斷。我沒有把他的手推開,他也沒有問,後來他才離開,手抽走的時候很乾淨。
門關上之後,我沒有立刻動,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一下。我看見他傳來的訊息,說電梯口有人都沒出聲。
我站在門後,浴袍還是鬆的。剛剛那一段還貼在身上,沒有退開。房間還是亮的,光很乾淨,乾淨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沒有去關,只是站了一會兒,手還放在門上,指尖慢慢冷下來,人卻還停在剛剛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