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段時間，曾經有兩個禮拜內，我在門診遇到了兩位女孩，年紀還小月經卻突然來了。
兩個人抽血的結果，荷爾蒙的變化不像典型的中樞性早熟（不是從腦袋發出的青春期訊號）。她們不胖，家族中也沒有人特別早發育。
排除了這些最常見的原因之後，我問一句：「小孩平常有沒有用很香的洗髮精、沐浴乳、香水或乳液？」
兩位媽媽都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爸爸媽媽在照顧上可以注意什麼？
第一，幫孩子挑日用品，原則就是成分單純。
你不需要看懂每一個化學名稱。
產品標示上寫的 fragrance（香料），其實是一個概括性的詞彙，背後可能包含幾十種合成化學物質，而且不會逐一列出來。
所以與其去研究成分表，不如直接選成分單純、沒有額外添加香料的產品。
如果打開瓶蓋，香味撲鼻而來，那就值得想一下，這個香味是怎麼來的。
第二，除了洗澡用品，這些東西也值得留意。
指甲油、香氛蠟燭、塑膠容器，這些孩子可能每天都會碰到的東西，也是常見的暴露來源。
如果你想知道日常生活中，具體可以從哪些方面減少環境荷爾蒙的暴露，我在另一篇文章裡整理了三個簡單的入口 : 吃的、擦的、濕洗手預防。
延伸閱讀：《家裡有在使用精油、香氛，會不會讓女兒提早來月經？》
第三，不需要一次全部換掉，慢慢調整就好。
不是用一次就會出問題，劑量和暴露時間都要考慮進去。
但孩子的體表面積相對體重比成人大，皮膚吸收和代謝的方式也跟大人不一樣。長期每天都會接觸的東西，就值得多留意一點。
能做到成分單純這件事，就已經很夠了。
青春期提早，最常見的原因是什麼？
青春期的步調快慢，最常見的影響因素還是體脂肪和先天體質。
如果孩子提早發育，體脂肪和先天體質這兩個因素都排除了，那孩子每天洗澡用的那些很香的東西，就應該要全部換掉了。
關於體脂肪和體質如何影響青春期的步調，以及環境荷爾蒙在排除順序中的位置，我之前寫過一篇文章，裡面有更完整的說明。
延伸閱讀：《家裡有在使用精油、香氛，會不會讓女兒提早來月經？》
接下來，如果你想知道環境荷爾蒙對於性早熟的相關研究，我整理在這邊。
以下的內容比較專業。如果你只想知道生活中怎麼做，上面的建議就夠了。如果你很有研究精神，以下是我我整理的文獻資料。
那些讓產品聞起來很香的成分，跟青春期有什麼關係？
那些讓洗髮精、沐浴乳聞起來很香的成分，不少屬於環境荷爾蒙。它們進入身體之後，可能模擬雌激素的作用，或者干擾孩子正在發育的內分泌系統。
近年的研究越來越多，從美國到台灣都有團隊在追蹤這件事。以下是幾個重要的發現。
台灣的研究
台灣成功大學的研究團隊（Chen 2013, Human Reproduction），收案 104 名女孩，發現中樞性早熟的女孩，尿液中鄰苯二甲酸酯（phthalates，一種常見的塑化劑）濃度明顯偏高。
而且這個濃度跟一個叫做 kisspeptin 的物質呈正相關。Kisspeptin 是腦中負責「按下青春期開關」的關鍵訊號。
這個研究是全球最早提出「塑化劑可能透過這個開關促進女孩青春期啟動」的研究之一。
另一個中部台灣的出生世代追蹤研究（Su 2023, Frontiers in Endocrinology），從 2000-2001 年收案 445 名新生兒，其中 90 名追蹤到 14 歲，分別在 2、5、8、11、14 歲測量尿液中的塑化劑代謝物。結果也呈現類似的趨勢：幼童時期的暴露量與後續青春期發育的進程有關聯。
還有一個更早的台灣研究（Chou 2009, Journal of Pediatric Endocrinology and Metabolism），收案 30 名提早出現乳房發育的女孩，發現她們尿液中的 monomethyl phthalate 明顯偏高。
2011 年台灣發生塑化劑食安事件（DEHP 違法添加於果汁、果凍、運動飲料），後續的追蹤研究（Wen 2017, PLoS ONE）在 239 名兒童中發現，DEHP 暴露與女孩的 FSH 和 SHBG（性荷爾蒙結合球蛋白）濃度改變有關。
雖然那次事件的暴露來源是食品，不是洗髮精或沐浴乳，但它說明台灣兒童對塑化劑的暴露並不罕見，而且已經有可偵測的荷爾蒙層面影響。
美國的經典研究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 CHAMACOS 世代研究（Harley 2019, Human Reproduction），追蹤 338 名兒童從出生前到青春期。這是引用率最高的代表性研究之一。
研究發現，母親懷孕期間尿液中 DEP（diethyl phthalate，一種常用於香氛產品的定香劑）濃度每增加一倍，女兒的陰毛發育平均提前 1.3 個月。
Triclosan（一種抗菌劑，曾廣泛用於肥皂和牙膏）濃度每增加一倍，初經平均提前約 1 個月。
9 歲時尿液中 methylparaben（一種化妝品防腐劑）濃度每增加一倍，乳房發育提前 1.1 個月、陰毛發育提前 1.5 個月、初經提前 0.9 個月。
不過，這個研究也提醒一個重要的限制：已經進入青春期的女孩可能更常開始使用個人護理產品，所以存在反向因果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研究發現有關聯，但不確定誰先誰後。
可能是這些產品影響了發育，也有可能是女孩進入青春期之後，開始在意外表，自己去用了更多有香味的東西。這兩種可能性沒辦法釐清。
2024 年最新的腦部機制研究
2024 年美國 NIH 發表的最新研究（Yang & Shaw, Endocrinology 2024）篩選了大約一萬種環境化合物，發現一種叫做 musk ambrette（合成麝香）的成分，可以直接活化腦中前面提到的 kisspeptin 受體（KISS1R），也就是直接去啟動那個「青春期開關」。
在人類下視丘神經元和斑馬魚實驗中，musk ambrette 增加了 GnRH（促性腺激素釋放荷爾蒙）神經元的數量和表現。動物研究還顯示它可以穿越血腦屏障。
這種成分，就存在於部分洗潔劑、香水和個人護理產品中。歐盟和加拿大已限制其使用，美國 FDA 也已將其從安全清單中移除，但部分產品中仍可發現。
這是第一篇提出「環境化學物質可能直接透過腦中的青春期啟動受體來觸發早期青春期」的研究，而不只是周邊的雌激素模擬效應。
這一段，我幫你翻譯成容易理解的意思 :
過去的研究都認為，環境荷爾蒙頂多是在身體的外圍搗亂，模擬雌激素的效果，讓胸部提早發育，但不會真的啟動整個青春期。
結果這篇研究告訴我們：環境荷爾蒙有可能直接進入腦袋，並按下那個青春期的總開關，直接啟動青春期。
亞洲其他地區的研究
泰國的研究（Srilanchakon 2017, Journal of Pediatric Endocrinology and Metabolism），收案 42 名性早熟 + 17 名偏早青春期 + 77 名對照的泰國女孩。
特別的是，這個研究排除了肥胖的干擾之後，仍然發現性早熟女孩的尿液塑化劑代謝物明顯較高。
統合分析與系統性回顧
一篇 2020 年的統合分析（Golestanzadeh, Environmental Science: Processes & Impacts），納入 39 篇研究，發現 DEHP 的代謝物 MEHHP 和 MEOHP 與女孩乳房發育的合併勝算比分別為 1.48 和 1.52，統計上達到顯著。
2022 年的系統性回顧（Rivera-Núñez, Current Environmental Health Reports），回顧 28 篇文獻後指出，目前最強的證據指向產前 MEP（monoethyl phthalate）暴露與女孩青春期時序微幅提前有關。但同時也指出，青春期前後的暴露與青春期結局之間的研究結果並不完全一致。
平衡觀點
一篇 2021 年的回顧文章（Papadimitriou, Children）提醒，多數特發性性早熟或偏早青春期的女孩，她們的生長模式屬於先天性生長加速型（constitutional advancement of growth, CAG），跟環境荷爾蒙暴露無關。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環境荷爾蒙在整體青春期時序中的角色，可能是次要的，但不是零。
寫在最後
性早熟的原因不只一種，排除的過程需要耐心，也需要對每個孩子的生活細節有足夠的了解，這是我在每一次門診裡最想做到的事。
同樣是月經提早來，背後的原因可能完全不同。有的是體質，有的是體重，有的是環境。找到屬於你孩子的那個答案，是我們一起努力的方向。
我是凱翔成長醫師，陪伴你的孩子穩健成長。
[ 預約看診 ]
參考文獻
- 鄰苯二甲酸酯可能透過增加 kisspeptin 活性促進女性青春期（Chen et al., Hum Reprod, 2013）
- 台灣出生世代追蹤 15 年：鄰苯二甲酸酯暴露與青春期發育之關聯（Su et al., Front Endocrinol, 2023）
- 台灣女孩早期青春期與鄰苯二甲酸酯暴露（Chou et al., J Pediatr Endocrinol Metab, 2009）
- 台灣塑化劑食安事件：鄰苯二甲酸酯暴露與兒童青春期前生殖荷爾蒙及 SHBG 之關聯（Wen et al., PLoS ONE, 2017）
- 個人護理產品中鄰苯二甲酸酯、對羥基苯甲酸酯與酚類化合物與男女孩青春期時序之關聯：CHAMACOS 世代研究（Harley et al., Hum Reprod, 2019）
- 環境化合物透過活化人類 GnRHR 與 KISS1R 可能觸發女性早期青春期（Yang et al., Endocrinology, 2024）
- 正常體重泰國女孩中較高鄰苯二甲酸酯濃度與性早熟之關聯（Srilanchakon et al., J Pediatr Endocrinol Metab, 2017）
- 鄰苯二甲酸酯暴露與男女孩青春期提前及延遲之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Golestanzadeh et al., Environ Sci Process Impacts, 2020）
- 個人護理產品中常見合成化學物質與女孩青春期發育之系統性回顧（Rivera-Núñez et al., Curr Environ Health Rep, 2022）
- 內分泌干擾物質與女孩早期青春期（Papadimitriou & Papadimitriou, Children, 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