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問題,我在看這三個節目(百人之巔 體能極限大挑戰、我可以47、勢不可擋)的相關討論時一直在想,但幾乎沒有看到任何評論者認真處理過它:為什麼同樣是「一群人在做體能挑戰」,有些畫面讓你覺得熱血沸騰,有些畫面讓你覺得悶?
觀眾通常把這個差異歸因於節目設計——「關卡比較有創意」、「選手比較有看頭」。這些說法沒有錯,但它們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是攝影機的位置、鏡頭的切換速度、慢動作的使用時機、剪輯的節奏,以及整個現場空間的設計如何配合拍攝需求。換句話說:那個「熱血沸騰」的感覺,有一大部分不是節目本身給你的,而是攝影機告訴你去感受的。競技空間,先是為攝影機設計的
先從一個最基本但常常被忽略的事實說起:體能競技節目的競技空間,表面上是為選手設計的,實際上同時也是為攝影機設計的。
這兩個設計目標,有時候是一致的,有時候是互相矛盾的。一個純粹為選手設計的空間,會讓選手在最有效率的條件下發揮——充足的光線、適當的溫度、合理的動線。但一個為攝影機設計的空間,還需要考慮別的事:攝影機的架設位置有沒有遮擋?多台攝影機之間的畫面有沒有相互穿幫?最關鍵的競技時刻,能不能被至少兩台攝影機同時捕捉到,以便在後製剪輯時有切換的選擇?
《Physical:100》的空間設計,在這個維度上有非常清晰的思考痕跡。它大量使用高對比的光源設計——競技空間的背景傾向於深色甚至黑色,選手的身體在這個背景下形成強烈的輪廓感。深色背景讓主體的動作不會被環境細節干擾,輪廓清晰的身體讓鏡頭的構圖在快速剪切之間仍然保持可讀性。觀眾感受到的那種「競技場的戲劇性」,有一部分,是從布光就開始被設計進去的。
《我可以47》的末世方舟世界觀,在空間設計上走了另一條路。它的場景設計偏向「廢墟感」的工業美學,大量金屬構件、不規則的地形、刻意的鏽蝕感——這些設計製造了強烈的視覺風格,讓節目在靜態截圖裡就有辨識度。但這種複雜的背景設計,對攝影機而言是更高的挑戰。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可以47》的剪輯節奏,整體上比《Physical:100》更傾向於較長的鏡頭停留和較多的近景特寫——在複雜背景裡,拉遠鏡頭容易讓觀眾迷失,近景才能把注意力固定在對的地方。
多機拍攝的根本難題:你不知道「最重要的時刻」在哪裡
體能競技節目和一般劇情節目最根本的製播差異,是它的「最重要的時刻」無法事先確知。拍一部劇,你知道第二十二分鐘有一個高潮場景,你會在那個場景配置最多的攝影機、最細心的燈光調度、最精確的走位設計。但在一個現場競技節目裡,你不知道哪一秒會發生那個讓觀眾記住一輩子的畫面。也許是第四分鐘,也許是第三十七分鐘。
這是現場競技節目導播的核心焦慮,也是這個工作最迷人的地方。面對這個根本難題,體能競技節目的製播團隊通常採取的策略,是「飽和覆蓋」:部署遠多於一般節目的攝影機數量,確保競技空間的每一個角落都在至少一台攝影機的視野裡。《Physical:100》在這個方向上走得相當徹底,整個競技過程中同時運作的攝影機數量,應該在二十台以上——這已經進入大型體育賽事的製播規格。
但「飽和覆蓋」帶來的問題,不是攝影機太少,而是訊號太多。當你有二十台攝影機同時傳回畫面,現場導播面對的,是二十個視窗同時顯示的二十個視角。在任何一個時刻,他必須決定哪一個畫面是當下最重要的,然後按下切換鍵。這個決定,是在零點幾秒之內做出的,沒有時間思考,只有直覺和經驗。導播的直覺,是訓練出來的,也是帶著個人美學傾向的。不同的導播,對同一場競技,可能做出完全不同的切換選擇,讓觀眾在事後看到的,是同一個競技的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慢動作的倫理
在所有的後製工具裡,慢動作對體能競技節目的影響,是最深刻也最值得深究的。
慢動作的功能,表面上是「讓觀眾看清楚快速動作的細節」。但慢動作真正在做的,是改變時間的密度——它讓一個在現實中只發生了零點三秒的瞬間,在螢幕上延伸成兩秒、三秒,讓觀眾有足夠的時間感受那個瞬間的重量。在時間被拉伸的過程裡,情緒也被拉伸了。
問題是:哪些瞬間值得被放慢?這個選擇,是帶有強烈評判性質的。當後製剪輯師決定在某個選手完成任務的那一刻使用慢動作,他在告訴觀眾:這個時刻比其他時刻更重要,這個身體比其他身體更值得你凝視。如果慢動作永遠配合著配樂的情緒高點出現,它就成了一種情緒操控的工具——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感動,不讓你自己決定。
《Physical:100》在這個問題上,展示的是一種相對克制的慢動作使用哲學。它的慢動作更多服務於「讓觀眾看清楚技術細節」的功能,而非單純的情緒放大,更接近體育轉播的使用方式。《我可以47》的慢動作,更傾向於情緒服務:在選手落敗的時刻,在眼淚出現的時刻,慢動作配合著配樂的推進,製造出飽滿的情緒容積。這不是批評,而是一個忠實的觀察:嚴敏的節目,從來不迴避情緒,它的慢動作是這個整體設計的一部分。
體育轉播語法的借用與改造
這三個節目,都在不同程度上借用了體育轉播的影像語法,但它們借用的方式和借用的比例,透露了它們各自在「競技節目」和「娛樂節目」之間的定位選擇。
體育轉播有一套成熟的語法,其基本邏輯是「跟著比賽走」:廣角鏡頭建立空間感,中景鏡頭跟隨關鍵選手,特寫鏡頭在關鍵時刻放大細節,慢動作重播讓關鍵時刻得到充分的審視。這套語法的每一個元素,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讓觀眾以最清晰的方式理解比賽正在發生什麼。
《Physical:100》是三個節目裡借用體育轉播語法最多的。它的廣角建立空間的方式,它在競技最激烈時切換中景跟隨選手的節奏,它讓比賽過程主導剪輯節奏而非讓剪輯節奏主導比賽過程——這些選擇,讓節目在影像風格上最接近一場真實的體育賽事轉播。但它同時在競技場的地面高度甚至低於地面高度架設攝影機,讓觀眾從正常人的視角不可能有的位置觀看選手的身體,製造出一種既親密又陌生的視覺感受,這是娛樂節目的製作思維,不是體育轉播的思維。
《我可以47》在體育轉播語法和娛樂節目語法之間,擺的比例更接近後者。它的剪輯,更願意打斷競技過程去捕捉反應鏡頭——一個隊員看著隊友完成任務的眼神,一個即將被淘汰的人的表情。在體育轉播裡,這些插入式的反應鏡頭是相對保守使用的,因為它會打斷比賽過程的連貫性;但在娛樂節目的邏輯裡,反應鏡頭是製造人物情感深度的重要工具。
反應鏡頭,和它洩露的秘密
反應鏡頭,指的是在主要動作發生的同時,切換到觀看者的臉部反應的鏡頭。反應鏡頭的存在,本質上是對觀眾說:「現在不要看那件事本身,看這個人對那件事的反應。」這是一個強烈的敘事引導動作——它告訴觀眾「哪個情緒是重要的」,並且通過讓觀眾看見別人的反應,引導觀眾產生類似的情緒。這是電影語言裡一個最古老的技巧,叫做「情感傳染」。
在體育轉播裡,反應鏡頭是被謹慎使用的。它通常出現在比賽的自然停頓處——進球之後、比賽結束之後——而不會出現在比賽進行的過程中,因為如果在比賽的關鍵時刻切換到反應鏡頭,觀眾就會錯過比賽本身的發展。《Physical:100》對這個自由度保持了高度的自我節制,讓選手的身體和任務本身持續佔據畫面的主導。《我可以47》相對更頻繁地使用反應鏡頭,並且更願意在競技中斷插入這些情緒時刻,讓節目的情緒密度較高,但也讓競技節奏更容易被打散。
音效設計,那個你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在競技節目的影像語法裡,有一個元素幾乎從不被觀眾討論,但它對觀看感受的影響不亞於鏡頭和剪輯。那就是音效設計。
身體在競技中產生的聲音,是非常豐富的:腳踩地面的震動,手掌與繩索摩擦的聲音,肌肉在極度用力時發出的低沉呼吸,身體落入水中的那個衝擊。這些聲音,在現場錄音裡往往是混亂的、不清晰的、夾雜著環境噪音的。後製音效設計的工作,是把這些聲音整理、放大、重新配置,讓它們在節目裡成為有意義的聽覺訊號。一個身體落水的聲音,可以被設計成低沉的、沉重的,讓觀眾感受到那個墜落的重量;也可以被設計成清脆的、衝擊性的,讓觀眾感受到那個瞬間的衝擊力。同樣的事件,不同的聲音設計,給觀眾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導播語法,是一種詮釋政治
說到最後,我想把這個討論從技術層面往上提一步。
導播語法,不只是攝影機位置和剪輯節奏的技術選擇,它是一種詮釋政治。每一個切換決定,每一個慢動作的使用,每一個反應鏡頭的插入,都在對觀眾說:這個比那個重要,這個身體比那個身體更值得你看,這個時刻比那個時刻更值得被銘記。在一個有一百個選手的競技場裡,任何一個時刻,攝影機都只能跟著其中的幾個人。那些沒有被攝影機跟隨的選手,他們的掙扎和努力,在觀眾的意識裡等於不存在。
選擇跟誰,決定了誰的故事被說出來,誰的故事消失在那個競技場的其他角落。這個選擇有時候出於實際考量,但有時候帶著更複雜的動機:那個人更上鏡,或者那個人的粉絲基礎讓平台認為他的鏡頭時間是重要的商業資產。在最粗暴的案例裡,這種選擇讓競技節目變成了一種精心包裝的人物選擇遊戲——贏得最多鏡頭時間的人,往往比其他人更容易建立起觀眾的情感投入,而觀眾的情感投入,會影響他們對節目結果的評價和對選手能力的判斷。攝影機的凝視,改變了競技的意義,雖然它從未改變競技的結果。
這是一個電視從業者很少在鏡頭前說出來的話,但做過現場的人都知道它是真的:一個競技節目的結果,是選手在場上決定的;但一個競技節目的意義,是導播在切換台上決定的。
下一篇,也是體能實境競技場系列的最後一篇。我們談 從古羅馬競技場到串流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