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一個問題,因為很多人都問過這個問題,而答案遠比問題本身複雜。
他們問的是:《我可以47》和《體能之巔:百人大挑戰》,看起來幾乎一樣,為什麼感覺完全不一樣?
兩個節目都是體能競技,都是多人對戰,都有各式各樣的極端挑戰關卡,都以淘汰制決出最後的強者。如果只是用一句話描述,你甚至分不出哪個說的是哪個。但你只要真正看進去,大概二十分鐘,你就會感覺到某種本質上的差異,雖然你一時說不清楚那個差異究竟是什麼。這篇文章試圖把這個差異說清楚。
同一個競技場,兩種不同的凝視
讓我從兩個具體的場景開始說起。
第一個場景,在《Physical:100》的第一集。一百個人站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空間裡,他們面對的是自己身體的石膏複製品——節目在正式競賽開始之前,為每一位選手製作了一個等比例的軀幹石膏像。那些石膏像排列在空間裡,蒼白、靜默,像是某種詭異的博物館展品,又像是一場審判的開場白。然後,導演宣布了第一個任務規則:懸掛在自己的石膏像上,堅持最久的人,在接下來的分組選拔中擁有最高的選擇權。
這一幕的視覺力量,幾乎是壓迫性的。每個人的身體,和自己的石膏像並列,一個是熱的、顫動的、有生命的;另一個是冷的、靜止的、完全客觀的。那個石膏像,就像節目本身的隱喻:我們在這裡,為了測量你的身體,為了找出它真正的形狀。
第二個場景,在《我可以47》的第二集。節目進入第一個正式關卡:「巨人的棋局」。選手被分組,在一個巨型棋盤上進行象棋對抗,但棋子的移動需要真實的體能完成——攀越十公尺的城牆,或是搬運重達一百六十五公斤的巨型棋子。下棋和爬牆同時進行,謀略和肌肉缺一不可。賽後,導演嚴敏的聲音出現在鏡頭外,他對這個結果做出評論,並且解釋這正是他設計這個關卡的意圖:強者不只是最有力氣的人,而是最懂得在複雜情境中整合資源的人。
《Physical:100》說的是:這個身體,它的邊界在哪裡?
《我可以47》說的是:這個人,他的智慧和意志,配得上他的身體嗎?
外殼相同,核心不同
如果把一個節目拆解成兩個部分——外殼與核心——那麼這兩個節目的外殼,確實幾乎一樣。外殼是什麼?外殼是你可以用一句話描述的東西:多名參賽者,接受一連串的體能挑戰,逐輪淘汰,最終決出強者。這個外殼可以套在《Physical:100》上,也可以套在《我可以47》上,結果是同一句話。但核心是不一樣的。
《Physical:100》的核心問題,是人類身體能力的邊界在哪裡。它的每一個任務設計,本質上都是一個測量裝置。任務的多樣性,是為了讓不同類型的身體都有機會在某個維度上被測量到它的最強狀態。節目的「最終強者」不是某種單一類型的理想身材,而是那個在最多維度上都能維持最高輸出的綜合體。
《我可以47》的核心問題,是什麼樣的人才算「真正的強者」。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節目開播之前就已經被設計好了:強者是在身體之外,還具備意志、擔當、智慧的人。這個答案,決定了節目所有的任務設計都帶有某種「考試」的性質——不是考你的身體,而是考你整個人格。
任務是主角,還是人是主角?
在《Physical:100》裡,任務是主角。節目播出之後,觀眾記住的是懸掛任務裡那些一個個墜落的身影,記住的是繩索渡河時河流的湍急和身體的顫抖,記住的是石膏像的那個開場。選手的個人故事,在《Physical:100》裡幾乎是缺席的。這是一種非常冷靜的敘事邏輯:它把觀眾的位置,從「支持某個選手」的情感投射,移動到了「觀察這個設計」的理性觀看。
在《我可以47》裡,人物關係是主角。當「巨人的棋局」同時記錄了哪個隊長選了哪個成員、為什麼選、拒絕了誰、那個被拒絕的人的反應是什麼,節目的攝影機就已經離開了「任務導向」的敘事,進入了「人物導向」的敘事。觀眾開始投入的,不只是「誰的身體更強」,而是「這個人的決定是對的嗎」、「那個被排擠的人會如何反應」。
導演嚴敏在節目中的頻繁現身,是這個差異的最明顯症狀之一。他在每個重要關卡後出現,評論選手的表現,解釋設計意圖,甚至對選手的行為做出道德判斷。豆瓣的評論裡,「建議嚴敏閉嘴」這種聲音的出現,正是一部分觀眾感受到了這種「說書人介入」帶來的不舒服——他們想要原汁原味的競技,但節目給了他們一個帶著詮釋框架的競技。《Physical:100》的導演,幾乎不在節目裡說話。他的話,都是用鏡頭說的。
淘汰制的溫度
《Physical:100》的淘汰,是冷的。當一個選手在懸掛任務中落水,任務就結束了。沒有人對他說什麼,沒有感人的音樂,沒有擁抱,沒有眼淚的特寫。他從水裡爬出來,喘著氣,鏡頭記錄了這一切,然後繼續去找下一個還在堅持的人。淘汰是一個事實,不是一個情感時刻。這種「冷」,不是殘忍,而是一種選擇,讓某些時刻反而有一種令人意外的震撼力——因為當情緒終於在某個角落無聲漫溢,你知道那是真的,不是被設計出來的。
《我可以47》的淘汰,是熱的,有時甚至是燙的。當一個隊伍在關卡中落敗,鏡頭不會立刻離開。它會跟著被淘汰的人,記錄他們之間的反應,記錄隊友之間的眼神,記錄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配樂也在這些時刻放大了聲音,引導你的感受方向。這種設計,讓節目在情感上更容易入口,但對於希望找到純粹「強者之爭」的觀眾,這些情緒插曲會讓節奏顯得拖沓。
淘汰的溫度,說的不只是情緒的多寡,而是節目想要讓觀眾投入的方式。《Physical:100》希望你投入任務的邏輯;《我可以47》希望你投入人物的命運。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觀看合約。
「強」的定義,決定了一切
《Physical:100》沒有定義「強」。它只是提出任務,然後讓身體的表現說話。贏了這個任務的人,在這個任務定義的範圍內,是強的;但在下一個任務裡,定義會重設。有CrossFit選手在需要耐力的項目裡壓倒了體型更大的健美選手,也有格鬥選手在需要水中移動能力的項目裡輸給了游泳員。「強」沒有固定的形狀,它隨著任務的設計而流動。
嚴敏在做《我可以47》之前,就已經有了答案。他明確說過,「有勇無謀的莽夫,從來不是中華文化體系下推崇的強者」,節目預設了一個「強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框架,然後所有的任務設計都是在這個框架下運作的。這讓節目的競技維度和文化評論維度之間產生了一種持續的張力——有時候,你看的是一個競技節目;有時候,你看的是一個關於「什麼是中國文化語境中的強者」的文化論述,只是用競技的形式包裝起來。
導演的位置
在《Physical:100》裡,導演張浩基幾乎是隱形的。他的存在感,完全體現在任務設計的品質和攝影機的配置上。好的導演,就像好的建築師:你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但你感受到他留下的空間。《Physical:100》的競技場,就是這樣一個空間——它被精心設計,但它不提示你該怎麼理解你所看到的一切。
在《我可以47》裡,嚴敏是可見的,是聽得見聲音的,是有強烈個人標記的。這是嚴敏的一貫風格——他的每一個節目,都有他作為「節目靈魂」的強烈在場感。這讓節目帶著非常鮮明的個人色彩,喜歡這種風格的觀眾,會覺得嚴敏的介入增加了節目的層次;不喜歡的,則會覺得他的聲音和視角遮蓋了節目本應有的原始力量。
從製播的角度觀察這個差異,會看到兩種完全不同的「攝影機的倫理」。在《Physical:100》裡,攝影機試圖做的,是「如實記錄」——讓事件發展,然後跟著事件走。在《我可以47》裡,攝影機試圖做的,是「帶著詮釋框架呈現」——在拍攝之前,導演已經知道了他想要說的那個故事。這不是品質的高下,而是方法論的差異。但對觀眾來說,感受是非常不同的:前者讓你覺得你在「目擊」,後者讓你覺得你在「被帶領」。
殼的功能與核的誠實
《我可以47》使用「體能競技節目」的外殼,是因為二〇二三年這個外殼在全球市場上已經被《Physical:100》驗證了它的商業可行性。沒有《Physical:100》在Netflix上創下的紀錄,《我可以47》很可能還在等待它的市場時機——事實上它確實等了,從二〇一九年的《使命勇者47》草案,等到了二〇二三年的市場環境終於成熟。
《我可以47》引發的評論大概各佔一半:一半人覺得它比《Physical:100》更複雜、更有層次;另一半人覺得它在真人秀的雜質裡稀釋了體能競技應有的純粹。這個分裂本身,就是最有趣的文化症狀。它說明了當一個新類型在全球快速擴張,不同文化語境的創作者在接收它、在地化它的時候,究竟在對它的核心做什麼樣的修改,以及這些修改意味著什麼樣的文化選擇。
《Physical:100》讓韓國人問:身體能做什麼?《我可以47》讓中國人問:什麼樣的人才算真正的強者?這兩個問題,也許都只是同一個更深問題的不同說法:我們推崇什麼,我們恐懼什麼,我們希望在競技場的勝利者身上,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