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六日,在愛奇藝的演播廳,一個二十歲的年輕摔跤手站在最後的舞台上。他叫吳潤華,在整個節目的播出期間,觀眾給他起了一個綽號:「潦草小狗」。這個綽號有點刻薄,又帶著某種憐愛——他的外型不像一個典型的競技冠軍,臉上有一種沒睡醒的憨氣,說話時帶著年輕人的隨意,和他在八角籠裡一個人鎖住兩個壯漢時展示的那種令人窒息的控制力,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反差。那個反差,正是《勢不可擋》這個節目想要說的故事。
最後一場的關卡設計,叫做「砸碎一噸水泥柱」。TOP5的五位決賽選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把一根重達一噸的水泥柱摧毀,誰先完成,誰就是年度「最強身體」。吳潤華贏了。不是因為他最壯,不是因為他最高,而是因為他二十歲的身體裡,有一種被多年摔跤訓練鍛造出來的效率——他在找角度,找位置,找讓力量以最少的損耗傳遞到目標的方式。他是用頭腦在打那根水泥柱,不只是用手臂。這個畫面,是《勢不可擋》最清楚的自我說明。去精英感的野心
先說一件讓人印象深刻的事。《勢不可擋》的第一個競技項目,是仰臥起坐。
在三個節目裡,這個選擇是最「反高潮」的。《體能之巔:百人大挑戰》(Physical:100)一開場是懸吊在自己的石膏像上——那是一個觀眾從未在日常生活中做過的事;《我可以47》一開場是垂直攀爬帶,以每分鐘二十公尺的速度向下滾動。而《勢不可擋》在面對一百位各路體能強者的第一場比拼時,選擇了仰臥起坐。每一個在中學體育課上被老師計時的人,都知道仰臥起坐是什麼感覺。
這個選擇,出於非常明確的考量:讓觀眾最直觀地明白運動的燃與熱血感,不追求噱頭包裝,不堆砌價值觀。觀眾都做過仰臥起坐,他們知道做一百個是什麼感覺,因此當他們看見一個體能強者把仰臥起坐做到三百、四百個,他們的「感知座標」是校準的。這個邏輯,揭示了《勢不可擋》和前兩個節目最根本的差異:它想要溝通的對象,比另外兩個節目更寬廣,也更貼近地面。
一百個人,不一樣的「一百」
《Physical:100》和《勢不可擋》都是「百人競技」,但這兩個「一百」,包含的人,代表的邏輯,是完全不同的。
《Physical:100》的一百個人,是各自專業領域的頂點:奧運冠軍、世界體操金牌、CrossFit世界賽的前幾名、UFC現役格鬥手。它的一百,是一百個「極致」的集合,試圖把人類身體能力的頂端全部放進同一個競技場。《勢不可擋》則有跑酷選手、CrossFit愛好者、飛盤選手、雜技演員、武體碩士生,以及被觀眾記住的各種意外角色。製作組把選手的理想形象描述為:「多元化、有親和力、運動能力強、有熱血感」。節目的口號是:「總要為自己驕傲一回。」
這句口號,很難想像它會出現在《Physical:100》的宣傳材料裡。《Physical:100》不需要說服你「你值得驕傲」,它只需要說「我們要找到最強的那個身體」。這兩個口號,背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姿態:一個是「極致競技的冷靜」,另一個是「對普通人的熱情邀請」。
運動員走進節目,帶來了什麼
《勢不可擋》和另外兩個節目最重要的結構差異,是它邀請了真實的、仍在現役或剛退役的一線運動員作為節目的「勢能官」:蘇炳添,中國短跑歷史上打破亞洲紀錄的男子百米選手;張偉麗,UFC草量級世界冠軍,中國MMA第一人;邹市明,奧運拳擊冠軍。
蘇炳添和張偉麗的存在,讓節目裡的競技,具備了一種「被真正的冠軍見證」的重量。這個設計,和《Physical:100》的做法截然不同。《Physical:100》沒有任何固定的「見證者」,導演組盡可能隱形。《我可以47》有甄子丹作為「艦長」,但甄子丹的功能更接近一個「精神象徵」和「敘事錨點」,他不評判選手的技術,他只是在場。
蘇炳添和張偉麗的不同,在於他們是「真正懂的人」。當蘇炳添看著節目裡的選手做衝刺跑的訓練,他看得見起跑姿勢的細節,感受得到步頻與步幅之間的協調,知道哪個選手的跑步效率被技術動作拖累了。他的在場,給節目帶來了一種「被專業眼光凝視」的緊張感,而這種緊張感,是體育比賽才有的東西,不是一般娛樂節目能製造的。
「去精英感」與「體育精神」的張力
但這裡有一個矛盾,而且這個矛盾沒有容易的解法。節目想要「去精英感」,想要讓觀眾感受到「普通人的身體也可以驕傲」;但它同時邀請了蘇炳添和張偉麗這樣的頂尖運動員來見證,這個設計又重新建立了一個「精英的凝視」。普通人的身體,仍然是被最好的那些人所看見、所評量的——去精英感,是表象;精英的認可,是底層的渴望。
這個矛盾,不是《勢不可擋》獨有的,它是整個中國體育文化的一個深層結構。中國的體育文化,長久以來建立在一個特殊的敘事框架上:金牌是國家榮耀的象徵,奧運冠軍是代表全民的英雄,體育成就的意義是集體性的而非個人性的。當這套敘事框架遇上了「去精英感、肯定平凡人的努力」的節目初衷,就產生了隱隱的拉鋸:節目一方面說,你的熱血就足夠了;另一方面,它用頂尖運動員的在場告訴你,最終仍然有一個標準。
李晨的困境與主持人的角色
談到《勢不可擋》不能不談一個讓節目備受批評的問題:李晨作為「創勢人」的角色定位。豆瓣的評論裡,對李晨的批評相當集中——規則不清、場上全是情緒式發言、對選手進行場外指導,無法在「主持人」和「支持者」的角色之間維持清晰的邊界。
體能競技節目的主持人,面對一個極端困難的任務:他必須在「見證」和「介入」之間保持平衡。見證,是讓競技說話,讓結果發生;介入,是解釋規則、製造情緒、把觀眾帶入競技情境。太多見證,沒有解說,觀眾會迷失;太多介入,填滿了每一個沉默,觀眾就無法感受到競技本身的重量。
最好的現場評述員,知道什麼時候閉嘴——讓那個在終點線衝過去的身體自己說話,讓那個關鍵的一秒沉默。李晨在《勢不可擋》裡,常常在那個需要沉默的時刻填入了聲音,在那個競技的重量正要沉進觀眾心裡的一刻,用一句情緒式的感嘆打斷了那個重力。這不是他個人的失敗,而是整個節目在主持角色設計上的一個系統性缺陷——它沒有想清楚,在一個以競技為核心的節目裡,「主持」的位置應該站在哪裡。
八角籠,和那個飛盤女孩
讓我暫時離開製播分析,回到節目的具體畫面。節目第四集,五對五的八角籠團體對抗。在那個封閉的多邊形空間裡,十個人相互拉扯、摔倒、控制。鏡頭記錄了吳潤華在一波又一波的對手輪番衝擊下,以摔跤手的本能同時處理兩個對手的那個時刻——他的身體語言是完全理性的,沒有慌亂,沒有對抗情緒,只有空間感和重心的精確計算。觀眾在評論裡寫:「看到他可以一個人鎖住兩個壯漢的時候,真的服氣。」
但節目裡另一個讓人記得的畫面,不是吳潤華,而是那個飛盤女孩。她叫毛一嵐,飛盤選手,在男性主導的競技場上屬於體型和力量都相對弱勢的參賽者。在一場團體對抗裡,她說了一句話:「每個人都有極限,但為了隊友可以突破極限。」這句話不是對著攝影機說的,是對著隊友說的,是在說完之後繼續去做的。那種「說的與做的一致」的真實性,讓那句話有了別的重量。這是《勢不可擋》偶爾能夠達到的高度——當它不試圖去設計情緒,讓選手在極限裡做選擇,那些選擇裡流露出來的人性,有時候是三個節目裡最動人的。
失敗的方式,也是一種文本
《勢不可擋》的市場成績,低於預期。觀眾的評價是分裂的:有人認為競技設計太簡單,「比賽內容設計得太簡單,導致每個隊伍的比賽過程幾乎都一模一樣,消耗觀眾耐心」;有人認為李晨的主持角色破壞了競技的純粹;有人認為節目沒有找到一個清晰的定位,它既不夠「純競技」,也不夠「夠故事」,卡在兩者中間。
但我願意為《勢不可擋》說一件公道話。這個節目,是三個節目裡唯一一個,把「普通人的身體也值得被看見」當成真正的問題提出來的。《Physical:100》說:最強的身體在哪裡?《我可以47》說:什麼樣的人才算真正的強者?《勢不可擋》說的,其實是:是否只有最強的才值得被看見?這個問題沒有在節目裡被充分解答,但它本身,是三個問題裡最難的那一個,也是最值得持續追問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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