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觀眾對「手抖、掉下去、痛苦」的刺激開始習慣,節目要怎麼辦?當你把人的身體當成景觀,景觀終究會被消費完畢。
#綜藝變成競技場 #體能實境節目的文化觀察【系列說明】
幾年前,體能競技實境節目在亞洲串流平台迅速崛起。Netflix韓國節目《體能之巔:百人大挑戰》(Physical:100)在全球八十二個國家同步引爆話題;中國騰訊視頻《我可以47》、愛奇藝《勢不可擋》相繼跟進,在同一個季度密集上線。這些節目在形式上屬於綜藝,在觀看感受上卻越來越像體育競賽。
本系列共五篇,以這三個節目為案例,從節目結構、製播技術與文化心理三個層面,考察「綜藝正在變成競技場」這個當代娛樂現象。寫作立場兼具文化評論、影像分析與電視製播觀察,嘗試在節目文本分析之外,追問更深層的觀看心理與媒介政治。
五篇的主題依序為:現象建立、節目結構比較、中國案例分析、導播與影像語言,以及文化與觀看心理。各篇可獨立閱讀,合讀則形成完整的論述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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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綜藝變成競技場:體能實境節目的新類型
那一幕,很難忘記。
一個男人掛在垂直的攀爬輸送帶上。攀爬帶以每分鐘二十公尺的速度向下滾動,他的手顫抖,腳踢空,臉孔幾乎看不出任何表情,而是一種被榨乾了所有體力之後剩下的純粹狀態——那是人在接近極限時才會有的臉。螢幕旁邊的計時器嘀嗒嘀嗒,觀眾在手機前刷著評論,評論寫的不是「好帥」或「好可愛」,而是「撐住」、「掉下去了」、「不行了」。
這不是體育賽事的新聞畫面。這是綜藝節目。
這一幕,發生在二〇二三年十月播出的《我可以47》第一集,那個以「末世方舟」為世界觀設計的垂直攀爬帶排位賽裡。但同樣的感受,也可以發生在二〇二三年一月的Netflix《體能之巔:百人大挑戰》裡。當一百個人的軀幹懸吊在巨大的石膏像模型上,雙手抓著把手,一個一個墜落進水裡,就像一場精心設計的人體耐力實驗,規模之大、攝影機之多、人的身體裸露而真實,讓人突然忘了這是在「看節目」,像是純粹在「看人體」。
體能實境節目,在二〇二三年前後的串流與網路平台上,悄悄變成了一種新的文化症狀。
說它「悄悄」,其實並不準確。《體能之巔:百人大挑戰》(韓語原名:피지컬:100,以下簡稱《Physical:100》)的成績,一點也不悄悄。這部由Netflix與韓國MBC電視台聯合製作、導演張浩基執導的節目,在二〇二三年一月上線後,以幾乎不可思議的速度席捲全球串流平台,在八十二個國家同時進入前十名,累積觀看時數在播出六週後超過一億九千萬小時,成為Netflix非英語類節目史上最快達到此一里程碑的綜藝節目之一。
媒體的評論很快跟進。人們說,這是韓國繼《魷魚遊戲》之後,又一次讓「肉身對抗」成為全球話題的內容奇蹟。但《Physical:100》與《魷魚遊戲》的差異,其實比它們的相似更值得討論:《魷魚遊戲》的核心張力是人性與道德的絕境實驗,是一部關於貧富差距與系統殘酷的社會寓言;而《Physical:100》的核心,是身體本身。沒有故事包裝,沒有角色弧線,沒有道德難題,就只是人的身體,在各種任務設計下,被測量、被挑戰、被淘汰。節目邀請一百名在各自領域達到頂點的運動者、格鬥家、消防員、模特兒、健美冠軍,問他們一個最簡單也最古老的問題:你們的身體,到底誰最強?
這個問題,以奇怪的方式喚醒了觀眾心裡某種沉睡的東西。
《Physical:100》的第二季「地下之戰」(Underground)隨後在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九日上線,延續第一季的框架,將競技場從地面搬到地下,場景更幽閉,競爭更黑暗。而在此之前,這股浪潮已經越過韓國,在中國大陸的流媒體平台上找到它的複製品與變形體。
二〇二三年十月二十一日,騰訊視頻上線《我可以47》。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愛奇藝上線《勢不可擋》(英文名:We Never Stop)。前者由曾打造《極限挑戰》的導演嚴敏執導,後者由愛奇藝安可工作室製作,以中國著名短跑名將蘇炳添、格鬥冠軍張偉麗擔任「勢能官」。三個節目,在同一個季度裡同時出現,像是某種文化板塊的地殼運動終於抵達了臨界點,一夜之間,體能競技綜藝,成了整個亞洲串流市場的顯學。
讓我先把這三個節目的輪廓說清楚,因為它們表面的相似之下,其實各自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
《Physical:100》是最純粹的那一個。它的規則驚人地簡單:一百個人,一個個淘汰,最後剩下一個。節目沒有固定主持人,導演組幾乎不在鏡頭前現身,觀眾看到的,就是選手和選手之間的關係,以及選手的身體和關卡設計之間的關係。選手的組成是這個節目最大的野心之一:一百個人裡,有CrossFit選手、柔道選手、健美冠軍、短道速滑運動員、消防員、職業摔角選手,他們的體型和能力截然不同。節目沒有給出「最強」的標準,但它讓每一個任務都變成一次重新定義「強」的機會。
《我可以47》的野心,在另一個方向。嚴敏是中國大陸最具個人風格的綜藝導演之一,《極限挑戰》曾是他的代表作。《我可以47》把整個節目包裹在一個「末世世界觀」的外殼裡:場景設計叫做「無限方舟」,甄子丹以武打明星的身份擔任「方舟艦長」,四十七名來自UFC格鬥、退役特種兵、攀岩冠軍、柔術選手等各界體能頂點的參賽者,在一個模擬末世環境的封閉空間裡接受挑戰,關卡名稱包括「巨人的棋局」、「鐵索橫江」、「坍塌隧道」、「洞穴救援」、「火山逃生」。嚴敏把「強者」的定義,明確拓展到身體之外:力量、技巧、耐力、意志、擔當、智慧,六個維度。
《勢不可擋》在三個節目裡,定位最接近《Physical:100》的形式,但它帶著鮮明的中國語境。一百名參賽者,不設影視明星,全數由真實的運動員、體育生、特種部隊士兵、退役運動員組成。李晨以「全民體能創勢人」的身份擔任節目象徵性的靈魂人物,蘇炳添、張偉麗、鄒市明以「勢能官」身份出席關鍵場次。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首播,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六日完結,最終由吳潤華獲得「最強身體」稱號。節目的口號是:「總要為自己驕傲一回。」
為什麼是現在?
三個節目幾乎同時出現,不是偶然。在回答「這種節目為什麼現在出現」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需要先拆解它背後的幾條線索。
第一條線索,是串流平台對「無邊界」內容的渴望。Netflix在擴張非英語內容版圖的策略裡,一直在尋找能夠打破語言隔閡的類型。這類型必須讓看不懂韓語、中文或任何其他語言的觀眾,仍然能夠從螢幕上的畫面本身獲得感受。體能競技,是最接近這個理想的類型之一。人的身體在極限下的表情,不需要翻譯;肌肉的顫抖,不需要字幕;墜落進水裡的那一刻,在首爾和台北和聖保羅,引發的都是同一種心跳加速。
第二條線索,是後疫情時代的身體焦慮。新冠疫情結束之後,全球範圍內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對「肉身在場」的渴望,運動、健身、戶外活動的人口急速擴張,「健康」的重要性在公眾意識裡被重新評估。在這個脈絡下,看別人的身體被推向極限,帶有一種補償式的滿足:我們從螢幕上看那些超過自己的軀體,既是嚮往,也是確認自己活著。
第三條線索,是娛樂節目長期的疲憊感。二〇〇〇年代以來,真人秀走過了人際關係、愛情、選秀、喜劇等多個週期,每一個類型都在盛行後走向公式化的衰竭。身體的表現,是一種難以造假的真實。當一個人掛在攀爬帶上的手逐漸鬆開,那不是劇本,那是身體在說話。而身體,從不說謊。
《Physical:100》提出的問題,關乎「純粹競技」的可能性與限度。它的形式設計幾乎去除了所有的娛樂工業元素,但它仍然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產品,而非真正的「自然狀態」。所謂「身體說的話」,其實是導演透過鏡頭的選擇與剪輯的節奏,決定了哪一個身體、在哪一個時刻、說了什麼。
《我可以47》提出的問題,關乎「在地化」的策略與代價。嚴敏有意識地把「強者」的定義從單純的體能擴展到謀略與意志。但當一個競技節目試圖加入太多的價值觀教育,它是否仍然是一個「競技節目」?形式與內容之間的摩擦,讓這個節目比它的韓國原型更複雜,也更不安。
《勢不可擋》提出的問題,是最低調也最本質的一個:當運動員成為真人秀的主角,他們帶來的是「競技的真實」,還是「真實的幻象」?職業運動員的身體訓練,本來就是為了在高壓下保持最佳狀態——這意味著他們比一般人更能控制情緒的輸出。但也正因為此,當他們的控制偶爾崩潰,那一刻的重量,會遠遠超過一般節目裡的情緒時刻。
我們為什麼盯著他人的身體看?人類注視他人的身體,是一件歷史悠久的事。古羅馬的角鬥士競技場,容納了五萬名觀眾,讓他們觀看被選擇出來的身體在搏鬥、流血、生存或死亡。那是歷史上最早的「真人秀」,只是螢幕是石砌的圓形競技場,攝影師是數萬雙肉眼,剪輯是整場表演的時間流動。奧運會更古老,起源於對神的奉獻,但它同樣包含了讓人觀看別人的身體被逼向極限的功能。
串流平台的體能競技節目,把這件事情做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形。在古羅馬競技場,所有觀眾同時在場,他們的反應是集體的、即時的、有身體共鳴的。在Netflix或騰訊視頻上,每個人獨自坐在自己的螢幕前,在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速度觀看同一件事。評論區的存在,製造了某種集體感的幻象,但那種幻象和真正的「在場共同體」是非常不一樣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古羅馬的角鬥士競技,觀眾知道他們看到的是真實的生死;奧運會的觀眾,知道他們看到的是真實的競賽成績。但《Physical:100》或《我可以47》的觀眾,站在一個奇特的認知位置上:他們知道這是「節目」,知道有導演、有設計、有攝影師、有剪輯;但他們也知道,那些身體的顫抖和痛苦,無論如何包裝,都是真實的。這種「既真實又被設計」的狀態,是當代實境節目最核心的張力。
從一個電視人的角度,這三個節目讓我既著迷又焦慮。著迷,是因為它們提出了一系列關於「如何讓一台攝影機面對真實」的問題:當你有二十台攝影機,同時對準一百個正在進行任務的人,你如何決定鏡頭的切換?當一個任務的時間長達四十分鐘,你如何在後製剪輯時壓縮成十分鐘,同時保留那些最重要的時刻?
焦慮,是因為我看到了這種類型可能的限度。身體的極限,是一個有邊際的資源。一旦觀眾對「手抖、掉下去、痛苦」的刺激開始習慣,節目要怎麼辦?《Physical:100》在第一季後半的口碑從豆瓣最初的九點六滑落到八點八,正是這種「習慣化」的開始。這提醒了我一件事:當你把人的身體當成景觀,景觀終究會被消費完畢。
這個系列,是我試圖對這種新類型進行的一次觀察與追問。它不只是對節目好壞的評斷,更是對一個時代正在形成的「新娛樂語法」的考察。那個語法,關乎身體、鏡頭、競技、觀看,以及在串流平台的演算法世界裡,什麼樣的人類表演才算真實。競技場的形狀變了。但站在場邊觀看的那個人,還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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