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高宗初期三輔第二人,德州蓚縣出身。
中國州郡名稱改動比較多,鄉縣比較少所以難注意到。蓚縣這個特殊字常出現,看到就自動連結「北齊高歡」便可以了。
才提過,影響初唐氣運至深的「太原世族」,本身是北齊留下的亡靈,這不,山東高家又出來了。
順帶一提,貞觀時期的兩個代表人物,則是高士廉與長孫無忌。
高士廉是無忌的舅舅,自然也是蓚縣高氏。
高季輔跟高士廉不是一家人,甚至乍看之下,北魏時季輔的阿公只是個太守,遠遠比不上士廉三公之家,一路榮耀到隋朝。
但看深一層就會發現其威能:季輔的阿公是「安德太守」。
為什麼高季輔寫德州蓚縣,高士廉寫渤海蓚縣?
後者好懂,前者就是要暗示來人:此德便為彼德,不是帕克。德州也不在東海外的美利堅,恰恰就是安德郡改的。
高季輔的阿公當官,不避本籍。這是何等強大的世族?老實說我不以為。
其實高士廉的祖先就很明顯呈現出是「鮮卑人改高姓」了,換句話說,高季輔他們家八成也是。
是因為來這裡當太守,所以落腳,所以變成了「新版本」的渤海高氏。
但高季輔的父親,就顯現出「北齊亡靈與太原連線」的可能性了。
他爸是隋朝萬年縣令。不過就是個縣令?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注意到阿公要看安德不是看太守。
萬年縣即大興城所在,也就是唐朝一律寫成「雍州」的出身。
隋朝萬年縣,就是「首都縣令」,大得很。
就連他哥高元道,也是在洛陽東北,河南境內的汲縣當縣令。
順帶一提,他還有一個哥哥叫「高季通」。感覺上元道的元,頗有鮮卑人拿來取代「伯」的味道。
而季通才是季(通也對道),季輔其實是「季通之輔」。
高季輔從小文武雙全,母親過世後隨兄長元道到任。
可惜洛陽地界,正是隋末大亂的四戰之地。當時有百姓打算投賊,大概是瓦崗吧沒寫得很清楚,總之就殺了高元道做投名狀。
高季輔得知大怒,帶了自己的弟兄就去追兇,殺了個乾淨,由此威名大振,吸收了不少流寇。
欸不是,時間記武德初年,那就是李淵已經稱帝,東都也稱帝,汲縣應該在瓦崗軍勢力範圍內。
不過當時宇文化及可以一口氣殺上來,瓦崗軍的統治能力應該是很薄弱沒錯。
好吧,姑且相信高季輔帶著一群人,勉強在三大勢力下保住了汲縣。但畢竟非長久之計,來自附近武陟的同夥李厚德,就約高季輔一同拋下領地,帶著人馬去投效李淵了。
「授陟州總管府戶曹參軍。」
大概看得出來,李厚德才是正主兒。陟州肯定就是武陟改的,東邊投降的軍閥就地合法,也是李淵慣用的手段。
而高季輔就這樣不受重用,消失在歷史舞台上,直到李世民的登基。
李世民一出手,就提拔了這個血性漢子做監察御史。
高季輔跟開國權貴沒甚麼關係,要當糾察隊那自然是沒在手下留情。
但這樣的升職很怪吧?我們稍稍看一下第三輔張行成。
張行成的履歷頗有類似之處,來自東都,但「以隋資補宋州穀熟尉」。
張行成本來是在王世充底下做度支尚書的,這邊相當顯示出李唐的補官制度。
後來,張行成表現良好,給舉科上來:隋末唐初考試制度應該還沒建起來,主要還是要靠州官舉下屬出來審核。
張行成一路升上了,也是監察官「殿中侍御史」。由於主要都是靠他自己本事上來的,也跟高季輔一樣不畏權貴。
吹牛之前當然要查一下,武德宋州總管就是盛彥師,一個跟著李淵頗有表現,卻莫名其妙被賜死的大將。
說白了,張行成唯一要顧忌的「老師」早就沒了。
李世民還特別跟房玄齡說:「自古用人都靠關係,但像張行成這樣的賢才,就是我自己舉上來的,沒有人推薦。」
這個正面解讀,可以看做是李唐科舉制度在貞觀穩定發展上來的一個點。負面一點?當然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放在心上便可,退一百步說,我相信李世民確實在發展一條「不屬權貴的用人之路」,基本上馬周他們那票也是這個味道。
畢竟即使不算太原世族,李世民當皇帝的二十三年中,跟武德老臣與他自己的功臣,都是持續在角力拼鬥。
問題在於,表現良好的高季輔,接著就被調去「于志寧」所在的中書省了。
甚至我們先跳過一些資訊,高季輔在貞觀太子之爭塵埃落定後,更任「太子右庶子」。
這真的不要說他表現得李世民喜歡,至少都能確認,高季輔甚得于志寧信任。
更更更同樣的,在高宗李治即位後,高季輔也繼續擔任于志寧在太子東宮的副手。
但也就像之前說的,李世民買了四個要輔佐李治的近臣,只有一個褚遂良「活」到了那時候。
高季輔就是個短命鬼,永徽初年就掛了,年五十八。
最後,讓我們來看看他給唐太宗的「封事五條」,就是別人不能看的上書。
饒是《舊唐書》多存史料,這五條也是得大刀一砍取其精要。倒是沒有變成2.5條啦。
第一條,天下已太平,刑典仍未完善。
高季輔認為,這是因為幫李世民出謀劃策的人,不喜歡推廣簡易的政令。這聽起來是管理學的大忌。
文書的處理者,不擅長過去的經學。把持國家核心的,認為要深刻。當官的則認為要從百姓身上獲得國家的利益。
就是說,大家都還是懷著「打仗平亂世的心理」,不能更寬恕簡明的來接納皇上的旨意以及對待百姓與他人。
所以現在分工很細,大家各司其職是好事,但實際上是互相猜忌制肘。
高季輔建議,還是應該要多用溫厚之人,清廉的官,教化百姓什麼是好的禮儀品德,而不是凡事以利為先。
如此一來,也不用怕大亂再起。
這麼超級老學究的中年人,居然沒進十八學士?你就知道挑的不是「學術底蘊」,而是「手上功夫」了。
第二條,李世民很節儉。
問題在於,各種工程並未因此而停止,什麼意思呢?
皇帝很節儉不只是縮衣節食,李世民甚至讓「皇帝用的勞役」降低減輕。
這時候,皇宮離宮的修繕營造,就必須「花錢雇用」工人。
中原地區是國家的根本,然而地小人稠,耕地也越來越有限。
當前糧食的價格不高,存量也不多,應該多多「收購」,讓農民得以休息。藉以調整全國的徭役,均其勞逸。
高季輔的封事五條因為精簡過,都不長,我們一次看完再評論。
第三條,皇上的子女跟貴族功臣,目前封邑跟俸祿都是足夠支用的。
但大家仍憂心於「節儉」的法規,另一邊又想追求更好的生活,於是「放息出舉,追求什一」。不完全懂意思,但應該是借貸收利息的手法。
上行則下效,建議嚴懲放貸行為。因為資料不足也無法判斷什一對當時是高利還是一般啦。
第四條,關於外調。這也是從來不知道的事情,要細一點。
「仕以應務代耕,外官卑品,猶未得祿,既離鄉家,理必貧匱。」
是這樣,兩漢的地方官,基本上由朝廷指派。他們到了地方,再自行徵召下屬官吏來辦事。
像我們熟知的,州牧太守是高品官,外地人。他的輔佐主簿從事也是高品,就開始是本地人了。
但唐朝是「一整個官府組織」都由朝廷指派,上至二品下至九品全是外地人。
對初唐而言,自然是為了更加強「中央集權」。但講白了也是後來節度使坐大的搖籃。
這邊理解「外官卑品」,其實「應務代耕」也類似,推測是服勞役者去耕種外縣市的田地。
講白了,就是後面說的:離鄉背井做一些低等工作,的窮光蛋。
但「猶未得祿」才是句眼,離家做低等工作,如果是當兵打仗,那就有飛黃騰達的機會。
這就對應回第一條:國人還是在一種「戰爭心態」當中。
那就是說,這些人又窮又想家,你怎麼能期望他們做好自己的工作?
高季輔更低調的暗示,這些低下的人本來資質就不怎樣,在這個情況下,反而會去侵害本地人的利益。
那解決就簡單了,請加薪,提高基本工資,讓下等人衣食足可養親,才會努力工作。
最後一條,你的弟弟們跟兒子們的王爵相同,但仍應按照家人之禮,長幼有序。
反過來說,當時李承乾等人應該不把那些「比自己還小的叔叔」放在眼裡。所以才要檢討嘛,無風不起浪。
我們先把第一條跟最後一條放旁邊,中間三條是啥?
錢錢錢。
跟皇上談錢談到這份上的,我真沒見過。
很重要的原因,正是過去的中國,錢沒那麼重要。
你看李世民的概念中,節儉也是「省人力物力」,但對於花錢這回事卻十分薄弱。
明白這點再看一次第三條:為什麼限於節儉的法規,就要去放高利貸?
因為法規不是規定你「不可以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吃美食」,而是「你能配給的勞務人力有限」。
這跟第二條是相呼應的:什麼事都可以用人力完成(超重要中國概念),但人力被限縮怎麼辦?拿錢出來。
高季輔這五條,簡單要說,就是:除了傳統的禮教,你更應該學著用利祿去控制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庶民百姓。
李世民評為「藥石之言」。但高季輔「從來沒有」管過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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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還是要避免太多假設。
就是說,如果我們以「高季輔為山西商人上封事五條」看,可能更有趣。
第一條,對商人而言,保持「戰時警戒」跟「戰爭」是一樣不妥的事情。
第二條,朝廷應該多花錢雇人、收購糧食,來平均國內的產物與勞役。
第三條,應該禁止一般人進行放款收利的業務。山西商人自己也不需要豁免權,他們放款的對象就是李世民。
第四條,幫官員加薪吧,再多貸個兩千萬如何?
第五條,你的兒子有點超過,最好克制一下。
用利祿來治國不算新聞,但絲毫不談土地,就一句「封邑足以給資用」,那就是古來稀了。
過去都是談封爵、封土,什麼金多少帛多少就是個打賞。打賞不會產生長期價值,不是大家出生入死的追求。
於是我們就可以進入「資本主義騙局」的話題了。
可能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我跟阿睿做節目的時候有說過,我想要寫一本書,叫做《中國五千年背後的資本主義》。
所以你們會看到我對這方面特別上心XD
閒話休提,所謂的騙局,這裡指的是「貨幣本身並無價值」。
貨幣不能吃,不能穿,是個廢物?
在原始中國社會中,銅本身是各種器物,包含兵器在內的素材。
它不只有價值,更有力量。
問題在於,好,今天假設周武王賞給姜子牙一萬金(就是銅),讓他帶去東夷建立齊國……姜子牙拿這一萬金去原始部落SHOPPING的嗎?
對不對?其實你就可以想到,姜子牙到那邊就打造鋤頭啦兵器啦各式各樣的東西,才有價值。
當然我們不能排除像歐洲人騙美洲原住民一樣的交易方式啦。不過我相信那種會更偏向玉啊珍珠啊之類的。
銅錢,只是銅的型態之一。我不知道,這或許是東西方貨幣的巨大差異之一。
中國的並不是以採用「難以偽造的貴金屬」為出發點。
這都不是什麼新鮮論點,秦始皇收天下之兵鑄十二金人就是同一個道理。他就是要「兵器國有」。
甚至撇開「銅」的價值,其實中國在發行銅錢,我不覺得是一種貨幣。
那更像一種「債券」。
照你的功勞,我本來應該封給你八百里地,讓你可以種植糧食、桑樹,吃穿不愁。
但是要封的人太多了,你只能領到三百里地,我就多給你五千金來做補償。
五千金你跟匈奴跟烏丸跟山越換不到東西,但是你可以跟「我」,跟國家換糧食。
吃穿一樣,不愁了。
當然,這不是真正有完整體系的債券,還是會受到通貨膨脹的影響就是了。
但是我們一個筋斗來到唐朝,高季輔的封事五條很明顯的已經展現出,錢是錢。
錢是錢才是騙局。學經濟的人大概會覺得我在公三小吧~
稍微倒帶一點喔,隋文帝分封兒子們的時候啊,有一個很特別跟這相關的點。
就是你能不能「開爐冶錢」。
貴金屬要發揮原始價值,簡單一點說,你至少要有冶金爐,才能把它們「變」成不同器具。
造這個爐,燒這個爐,打這個鐵,都需要專業知識跟技術,甚至人力。不是每個人拿到金,都能發揮價值。
原本你也好我也好,當我們不具備「驅動人力」的能力:古時候就是官爵或大戶。我們凡人拿一斗金是不如一斗米的。
但是,我可以拿金錢去跟城裡的大戶買米。
大戶願意收,就表示他具有轉換能力。
跟朝廷換米,自己打造成兵器,或者跟絲路商人買牛羊。
沒錯,商人不見得具備利用貴金屬價值的能力,但可以透過交易貴金屬來獲得價值。
這個族群越廣,越多,政府沒辦法獨佔「金屬交換市場」時,價格就不是朝廷說了算。
所以政府為什麼痛恨商人嘛,不然自動自發的互通有無,對傳統中國政府來講商人根本超棒,愛國商人弦高咧。
唐朝,僅僅是貞觀年間,金錢就已經通行無阻了。還不過十年前,中國可是靠米糧說話的地區。
突然大改變?並不是,隋末的經濟體會那麼倒退五百年,就是隋文帝一連串操作的結果。
試著再清楚一點看看:原本中國朝廷發行的銅錢,主要是對於大官、封爵、跟商人有交換價值的作用。
那像是文明,或是政府管制力的軌跡,越偏遠你的錢越沒用。
但是魏晉南北朝把偏遠地區接上了。因為絲路逐漸有了通貨。
綾羅綢緞,原本只對中原貴族有價值。
現如今,你拿到漠北也有價值,拿到江東也有價值,拿到巴蜀也有價值。
這是中國政府獨家打造可控可管的法定貨幣嗎?不是。
但它確確實實是通行於中國,甚至出了國都有價值,能代替貨幣的通用物。
第二步才是通用貨幣的成立。前不久才說過,澶淵之盟代表著「銀」也加入了國際通貨的行列。
極權政府幾乎毫無疑問的是「高效政府」。
但人類只要有利益,有需求,那個戰鬥力比什麼政府的驅動都高。
高季輔的封事五條,其實並不是把錢、金、銅這些字眼寫進去。而是利祿不談爵土,並且能以人為單位零星發給與提高數量。
所以才會判斷,非政府發行的通貨,已經深入當時中國的經濟市場。
今天如果是跟過去一樣的糧食布帛生產品,高季輔根本就應該繼續談有土私有財,降低稅賦然後大家就會生產很多,國家就會富強那一套。
沒有,他是要李世民透過這個東西,來支配使用國家的人力。
於是「人主所欲,何事不成?」
說多不膩,真的會站出來開公司的人,基本上還是有榮華富貴之外的追求。
漢武帝跟乾隆皇也都不是為了賺更多錢吃更好住更美才在那邊開疆拓土。
嚴格說起來,光憑這樣的「片面之詞」,很難判斷通貨市場是已經形成,或是已有雛型要唐太宗加把勁,甚至只是高季輔的隆中對。
到底在哪一個階段?不知道,頂多知道這對君臣,都對於這件事情並非毫無概念。
而回到最初,若高季輔是山西商人代表于志寧的親信,那這五條的意義是什麼?
封事五條,除了李世民,誰也不能看。
或許,高季輔是在幫助李世民。
你非得跟他們借錢,錢就要花在刀口上。
更加「現代化」的富國強民,斷絕國內的放款取利,重用有傳統美德的人。
是的,封事五條跟貞觀諸臣上書進諫都不一樣,沒有用什麼古聖賢來壓李世民。
講的都是當下,看的都是未來。
唐朝的現代化,會不會就從這裡展開?
(帥帥的但是不會,李世民的主軸還是魏徵他們的流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