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學長的壓迫感
高台前方,幾名導師正在整理報到名單。
有新生被叫去分班,也有人被帶到一旁重新測試魂力與精神力。整個流程看似有序,實際上節奏很快,幾乎沒有多餘停頓。每一份資料、每一塊記錄玉板、每一次測試結果都被迅速整理、歸類,再送往對應位置。
這種效率,也讓整個廣場始終維持在某種不鬆不緊的壓力之下。
因為沒有人能閒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很快就會輪到自己。
孤狼影正準備再觀察得更仔細一些,廣場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那不是壓抑的敬畏。
而是一種帶著無奈與熟悉的混亂。
「又來了……」
「學長,今天是新生報到,不是你挑人玩的時候啊……」
「快把名冊還給導師!」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不少新生都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去。
只見幾個高年級學生正從一旁石階上走下。
走在最前面的青年——很隨意。
黑髮束在腦後,衣袍穿得鬆鬆散散,明明是學院制服,穿在他身上卻像臨時套上去的一樣,連腰帶都繫得懶散。那不是邋遢,而是一種對規矩不怎麼上心的鬆弛感,像這身衣服只是剛好今天穿到了而已。
他一手拿著新生名冊。
另一手——還拎著一塊啃了一半的果餅。
後方一名導師追著他,臉色不太好看,顯然正處於想發火又覺得早就發過太多次的那種疲憊狀態。
「冥晝!那是新生資料!」
前面的青年頭也不回。
「我知道啊,我就是看看今年有沒有奇怪的人。」
「你把『奇怪的人』四個字給我收回去!」
「那我換個說法。」
青年翻了翻名冊,又咬了一口果餅,含糊地說:
「有沒有讓人眼前一黑的人。」
周圍幾名高年級學生集體沉默。
那種沉默很微妙,不是因為不懂他在胡說什麼,而像是他們已經習慣這種場面,連制止都提不起勁了。
新生們則是一臉發愣。
很多人顯然沒想到,證帝學院裡傳說中的高年級強者,會是這種出場方式。
孤狼影身旁的韓岳更是直接愣住。
「……這誰?」
旁邊一個明顯知道內情的新生壓低聲音。
「你不知道?」
「那是冥晝。」
韓岳瞳孔一縮。
「那個冥晝?」
「不然還能是哪個。」
「術牌系第一,去年院內排名前三,聽說已經能單獨進中階禁域外圍。」
韓岳嘴角抽了一下。
再看向那個邊走邊吃、還在翻名冊的人,神情極其複雜,像是腦子裡某種對「天才」的固定印象當場裂開了一條縫。
「……證帝學院的天才都這樣?」
那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
他頓了一下,語氣格外誠懇。
「只有他這樣。」
韓岳:「……」
孤狼影的目光也落在那名青年身上。
冥晝。
這個名字,他其實在覺醒後三天裡已經聽過不止一次。有人說他是術牌系最麻煩、也最危險的人;有人說他平時懶得要命,可一旦認真起來,整個院內都沒幾個願意正面碰他;還有人說導師們對他又頭痛又放不下,因為這種人實在太少,少到即使再麻煩,也還是得當寶貝看著。
如今一看,這些傳聞至少有一半不像假的。
冥晝翻著名冊,像是真的在找什麼。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散漫,目光卻一頁頁掃得很細。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整個人看起來懶散得不像話,可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發現他並不是隨便翻翻,而是真的在看。
翻了兩頁。
忽然停住。
低頭。
盯著其中一行字看了兩秒。
眉梢一挑。
「喔,找到了。」
旁邊的導師立刻警覺。
「你又想幹嘛?」
冥晝把名冊往後一背,像防止被搶走,然後抬起頭,目光自然地掃向整片新生區域。那動作看起來隨意,可視線掠過眾人時,卻莫名讓人覺得自己像被看得很透。
接著,他極其自然地朝整片新生區域喊了一句——
「欸——誰是那個魂盤黑漆漆的人?」
整個廣場。
瞬間安靜了一下。
原本還有些低低的議論聲、走動聲、翻動名冊的聲音,像是在同一瞬間被人按住。新生們面面相覷,有人眼神發愣,有人下意識往旁邊看,還有人明明想笑,卻因為不知道該不該笑而硬生生憋住。
這種叫法,實在過於直接。
甚至直接到讓人一時間分不清,冥晝到底是在找人,還是在故意鬧場。
韓岳也僵住了。
他先看看冥晝。
再看看旁邊的孤狼影。
然後臉上的表情迅速從震驚,變成了某種想裝作不認識這件事的掙扎。可那掙扎只持續了短短一下,最後,他還是非常誠實地抬起手,指向自己旁邊。
「好像……是他。」
一瞬間,無數目光齊刷刷落了過來。
孤狼影站在人群之中,迎著那些視線,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是平靜地看向前方。
而冥晝的目光,也順著韓岳所指的方向,準確無比地落在他身上。
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短暫交會。
冥晝先是停了兩息,隨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點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不像單純覺得好笑。
更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
孤狼影看著他,心裡也在那一瞬間生出一個極清楚的念頭。
這個人,不是單純來湊熱鬧的。
至少,不只是。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瞬,孤狼影卻清楚感覺到,這個人和周圍那些只是好奇看過來的新生不一樣。冥晝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表面,也不像單純想確認「是不是這個人」而已,那視線落過來的感覺,像是先掃過了臉,再越過表情,直接去看更深的地方。
下一刻,冥晝的眼睛明顯亮了亮。
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東西。
他把名冊一合,動作利落得不像剛才那副散漫模樣,隨即直接朝這邊走了過來。後面那名導師見狀,只是按了按額角,表情裡帶著一種長期忍耐後的麻木,像是已經懶得再問他到底想幹嘛了。
冥晝來得很快。
他明明沒有刻意加速,可幾步之間,就已經穿過了人群。周圍的新生下意識往兩旁讓開,像本能地給他空出一條路。不是因為誰發了命令,而是那人走過來時,身上自帶一種很難忽略的存在感。
那不是刻意外放的壓迫。
反而像是一種過度自然的從容。
就好像他根本不需要去證明什麼,別人也會自己把位置讓出來。
他站定之後,先低頭看了孤狼影兩秒,視線一偏,又看了看韓岳。
「你不是。」
韓岳立刻搖頭,速度快得像生怕自己被錯認。
「我真不是,我那個魂盤挺正常的。」
「看得出來。」冥晝點點頭,語氣很認真,「你長得就很正常。」
韓岳先是一愣。
接著表情慢慢僵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問一句「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說我普通」,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冥晝已經把目光重新落回孤狼影身上。
他先看臉。
再看手。
再看肩膀與站姿。
最後像是很滿意似的,點了點頭。
「嗯,黑漆漆的那個果然是你。」
孤狼影沉默了一下。
「學長。」
「叫我冥晝就行。」冥晝擺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糾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學長這種稱呼太正經了,聽起來像我會好好帶人。」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但我確實挺會帶人的。」
韓岳:「……」
孤狼影也終於明白,剛才周圍那些人為什麼會露出那種「又來了」的表情。
這人說話根本沒有任何預備動作。
想到哪裡,就能自然說到哪裡。偏偏態度又不像故意胡鬧,反而自然得讓人很難判斷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在很認真地陳述事實。
最麻煩的是——
他說得太順了。
順到別人一時間根本插不進話。
冥晝把那卷名冊在掌心輕輕敲了敲。
「孤狼影,魂盤顯現穩定,附著成功,十魂槽完整,星環亮度低,軌道極細,評級普通偏下,備註——」
他念到這裡,忽然停下。
抬頭看向孤狼影,眼裡帶了點笑意。
「備註寫得很有意思。」
孤狼影看著他。
「寫了什麼?」
冥晝一本正經地低頭,照著名冊上的內容念出來:
「魂盤異常,色澤不明,形態似殘缺行星系統,疑似低穩定性劣等變異盤。」
韓岳在旁邊聽得直皺眉,臉上幾乎是立刻浮起不爽。
「這也太難聽了吧?」
冥晝立刻點頭,神情真誠。
「是吧,我也覺得。」
他說完,隨手把名冊一卷,往後一丟。
那卷名冊在半空劃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弧線,準確落回後方導師懷裡。導師下意識接住,嘴角抽了一下,顯然很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冥晝則往前半步,離孤狼影更近了一些。
他壓低聲音,卻偏偏又讓站得近的幾個人都能聽清。
「我覺得不像劣等。」
他頓了頓,唇角慢慢揚起。
「比較像他們看不懂。」
這句話一出,孤狼影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多好聽。
而是因為,從覺醒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把他的魂盤當成「有問題的東西」,而是直接說——那可能只是別人看不懂。
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很大。
大到連韓岳都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轉頭看看孤狼影,又看看冥晝,整張臉都寫滿了「這學院裡居然真的有人會這麼講話」。
而孤狼影看著冥晝,心裡則第一次生出一點很明確的感覺。
這個人,或許真的看出了什麼。
至少,他不是隨便來看熱鬧的。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