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在日光燈管悉數炸裂的瞬間,迅速填滿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中原本稀薄的福馬林味此時變得異常濃稠,黏在皮膚上,讓人產生一種正被浸泡在標本罐裡的錯覺。闕恆遠感覺到右手傳來一陣生疼的緊握感,那是悅清禾的手,她的掌心雖然冰冷得像冰塊,但傳來的力道卻顯示出她此刻正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
「別亂動……」
「大家都別動……」
「大家千萬別放手。」
悅清禾的聲音在黑暗中壓得很低,那種特有的冷靜此時透著一股不寒而慄的威嚴。
走廊上的冷白色感應燈透過教室門上的毛玻璃,投射進來一條細長、慘白的顏色。
在那道光影的盡頭,站著另一個「闕恆遠」。
那個影子慢慢抬起手,指間夾著一支通體漆黑、卻在筆尖閃爍著幽冷藍光的鋼筆。
那筆尖的光芒像是深海中誘捕獵物的燈籠魚,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隨之搖晃的魔力。
那支筆對這五人來說,實在太熟悉了,那是國小畢業時,他們五個在學校對面的文具店挑了半小時才決定買下的「時空紀念品」。
「那是……」
「我的顏色。」
千慕羽的聲音變得輕飄飄的,像是帶著一種被催眠般的迷離。
她原本緊抱著闕恆遠腰部的手,竟然緩緩地鬆開了,腳步發出輕微的磨蹭聲,像是要朝著門外那個影子走去
「那是國小畢業時……」
「恆遠特地挑給我的顏色,」
「他說過……」
「他會用這支筆寫信給我……」
「千慕羽!」
「妳瘋了嗎?」
「給我回來!」
闕恆遠猛地大吼,想伸手去抓她,卻因為外套袖子與伊凝雪綁在一起,扯得身側的伊凝雪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不准過去!」
悅清禾猛地伸出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千慕羽的肩膀,將她整個人粗暴地拉回三人中間。
悅清禾轉過頭,鏡片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道冰冷且銳利的白芒,她死死盯著眼前的闕恆遠,聲音壓抑到了極點:
「信物會被偷走,」
「聲音也會被模仿的,」
「甚至連記憶都可能被這個鬼地方扭曲掉。」
「我們要在這五樓活下去,」
「我們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那些刻在肉體上、永遠奪不走的痕跡。」
悅清禾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冷酷而果斷:
「恆遠,對不起,」
「現在沒時間管什麼男女之別了。」
「凝雪,妳動手。」
「去確認他鎖骨下方那顆暗痣。」
「只有我們四個小時後雨裡看過的那一顆。」
伊凝雪整個人縮在闕恆遠的左側,她抬起那張小臉,大眼睛裡盛滿了恐懼與不知所措,聲音顫抖得像是快要碎裂:
「我……?」
「我要怎麼確認?」
「現在好黑……」
「我看不清楚……」
「用妳的手指去摸。」
「妳摸過,」
「妳記得那種感覺,對吧?」
悅清禾的指令像是某種無法違抗的契約。
伊凝雪顫抖著抬起右手,她的指尖纖細且帶著細微的冰冷。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闕恆遠校服襯衫領口的第二顆扣子時,闕恆遠感覺到兩人的呼吸同時停滯了一秒。
啪——
第一顆扣子被解開了。
闕恆遠感覺到一陣冷風順著領口灌入,緊接著是伊凝雪那帶著劇烈顫抖的指尖,滑進了他的襯衫領緣。
那種觸覺,在這黑暗中,被放大了無數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伊凝雪的手指磨蹭過他。
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指尖滑過皮膚時帶起的酥麻感,讓闕恆遠在這種死亡威脅下,竟產生了一種極度罪惡的躁動。
「恆遠……」
「你的心跳……」
「跳得好快,」
「快得要撞出來了……」
伊凝雪低喃著,她的手指在鎖骨周圍不安地徘徊,尋找著那個記憶中的突起。
記憶就在這一刻與指尖的觸覺重疊。
那是國小五年級的盛夏午後,突然下起了一場足以淹沒街道的午後雷陣雨。
剛上完體育課結束後,他們五個被體育老師點名留下來幫忙收游泳池邊的浮板籃。
當時泳池邊空無一人,雨水敲擊在採光罩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闕恆遠為了搬運沉重的器材籃,全身都被雨水濕透,白襯衫透明地黏在身上。
他當時因為太熱且呼吸不順,隨手扯開了領口的扣子。
當時,伊凝雪就在他身旁幫忙收東西。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鎖骨下方那顆細小的黑點,還天真地以為他是搬東西時沾到了泥土或芝麻,大叫著伸手想幫他撥掉。
那指尖第一次觸碰他鎖骨的溫度,與此刻一模一樣。
「找到了……」
伊凝雪的指尖停在了一個微小的、有些硬度的凸起上。
她像是確認了某種神諭,指腹輕輕地在那顆暗痣上反覆磨蹭了兩次。
隨後,伊凝雪原本緊繃的精神徹底崩潰,她放開了手中的布料,整個人猛地扎進闕恆遠的懷裡,放聲大哭,淚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肩膀:
「是真的……」
「你才是真的恆遠……」
「嗚嗚……」
就在驗證完成的瞬間,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教室上方傳來。
闕恆遠猛地抬頭,驚悚地發現斜前方第一排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女生。
那是班上的同學歐陽凝。
她穿著一套濕漉漉、甚至還在往下滴水的藍色體育服,長髮濕黏地披散在肩上。
她並沒有轉身,而是將脖子以一種骨骼碎裂的驚悚角度,緩緩地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張精緻的臉孔此刻呈現出一種浮腫的慘白色,雙眼完全沒有瞳孔,只有兩片死魚般的灰白,死死地盯著闕恆遠敞開的領口。
「確認了……」
歐陽凝的嘴唇沒有動,聲音卻像是在排水管深處迴盪於空中,
「點名……」
「多了一個人……」
「沒點到名的……」
「都不能走……」
扣、扣、扣。
教室的木門突然被重重敲響,那節奏沉重得像是鐵錘砸在胸口。
「晚自習逾時的。」
一個沙啞、不帶一絲情感的男聲從後門處傳來。
身穿著一身褪色且帶有黑色污漬的藍色教官服的范姜峻,手裡拖著一根生鏽、尖端還帶著血跡的鐵棍。
他在走廊的地板上緩慢行走,鐵棍發出『刺——啦——』的尖叫聲,激起一片令人焦慮的感受。
他站在門口,與那個面目模糊的「假恆遠」並肩而立。
「違規者,取消學籍。」
范姜峻緩緩抬起鐵棍,指向被校服繩索緊緊綑綁在一起的五人,
「在這樓層……」
「一旦取消學籍,就是消失的權利。」
門外的假恆遠突然咧開嘴笑了,他原本還算清晰的臉孔開始劇烈地融化、扭曲,變得像是被烈火燒過的蠟像。
他舉起那支紀念鋼筆,筆尖突然滲出了濃稠、黑紅色的液體,那液體在空中劃出一個詭異的文字符號,文字符號內的空間,開始像碎片般崩裂、塌陷。
「恆遠,搶回來!」
「快去搶回來!」
悅清禾猛地推了闕恆遠一把,力道大得幾乎讓他跌出去,她的聲音在日光燈炸裂的死寂中顯得異常尖銳。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被這聲指令給點燃了。
他借著悅清禾那股近乎瘋狂的推力,加上心中對那支「紀念鋼筆」——那個唯一聯繫著他們五人純真回憶之物的執著,猛地朝門口的假恆遠衝去
就在兩人的手指交錯的剎那,闕恆遠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氣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像是要將他的靈魂凍結。
他的視線對上了那個怪物融化的臉孔,那裡原本應該是五官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唯有那支鋼筆在它手中閃爍著諷刺的光芒。
就在兩人手指交錯的剎那,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氣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他死死扣住鋼筆的筆桿,而那個怪物也同樣不肯放手。
就這樣,兩股力量在狹窄的門框邊劇烈拉扯。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一聲清脆且乾澀的斷裂聲。闕恆遠因為慣性猛地往後跌坐,墨水染黑了他的手掌。
他低頭一看,自己搶到了帶著筆蓋、印有刻紋的那一半,而另一半筆身則消失在假男主那隻慘白、發黑的手掌中。
「走!快跑!」
闕恆遠起身的瞬間,大吼出聲。
他之所以喊跑,是因為此時歐陽凝已經伸出那隻浮腫、發青的手,抓住了走在最後方的玥映嵐的腳踝。
而教官范姜峻正舉起生鏽的鐵棍,狠狠地砸向門口的地面,地板碎裂成無數數位碎片,露出了下方黑漆漆的無盡虛無。
「給我滾開!」
玥映嵐眼神一冷,那種骨子裡的孤傲在極限恐懼中化作了暴力的反抗,她用穿著皮鞋的腳狠狠踩向歐陽凝的手指,五人順著拉扯的慣性,衝出了這間已經開始加速崩塌的點名教室。
「別回頭!走!」
闕恆遠緊緊攥著那半截破碎的信物,帶著四位少女朝著走廊狂奔。
在他身後,教官范姜峻那巨大的剪影在走廊盡頭閃爍,他拖著鐵棍在地面上摩擦出規律且刺耳的『刺——啦——』聲,空氣中那股腐臭福馬林混合著考卷腐爛的味道變得越來越濃。
整層五樓的走廊開始劇烈搖晃。
天花板上的石膏板開始大片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數位線條與黑霧。
走廊牆壁上原本焦黑的佈告欄此時化作了一片漆黑的漩渦,像是要把五人吸進去。
他們像是連結在一起的連體嬰,在「生命繩」的制約下,必須保持一致的步伐。
「恆遠,你看前面!」
千慕羽壓低聲音問道,她的聲音顫抖得不像是自己的。
在樓梯口的轉角處,一個影子正緩緩地轉過頭來。
她穿著濕透且發黑的校服,嘴角掛著一抹撕裂到耳根的微笑,雙眼混沌地注視著闕恆遠手中的那截鋼筆,低喃著:
「沒點到名的……」
「不能走……」
「得取消學籍……」
闕恆遠緊緊攥著那半截斷裂的鋼筆,墨水染黑了他的手掌,他也帶著四位少女,朝著那個始終顯示著「5」的樓梯口再次狂奔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