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醫院走廊的白光
醫院的光,我一直記得。
那種亮,是會刺痛人的。
有些光太亮,亮到讓人無處可逃。
那天之後,他沒有再問。沒有問她為什麼後退。
也沒有再提那通電話。
甚至連那首歌,都像被兩個人默契地收起來。
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有些東西,一旦出現,就不可能真的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更深。
也更安靜。
他還是每天去。
還是坐在那個位置。
還是看她。
只是多了一點距離。
那種距離,不是物理的。
而是——
她沒有再靠近。
他也沒有再跨過去。
他們維持在一個剛剛好的地方。
不會失去。
也不會太靠近。
像兩個人,都在小心。
那天晚上,她提早離開。
沒有說原因。
只是把琴蓋上,收好東西,對老闆說了一句「我先走了」。
然後,就走了。
程遠坐在那裡。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心裡忽然有一點不安。
不是因為她離開。
而是因為她走得太快。
沒有停。
也沒有看他。
像在趕什麼。
他坐了一會。
還是站起來。
跟出去。
門推開。
「叮。」
風鈴聲落下。
夜晚的空氣帶著一點冷。
她已經走遠了一點。
他加快腳步。
追上去。
「等一下。」
他叫她。
她停住。
沒有立刻回頭。
過了一秒,才轉過來。
她的臉色很白。
不是燈光的問題。
是真的白。
像血色被抽掉。
程遠的心一緊。
「妳怎麼了?」
他走近。
距離比平常更近。
她看著他。
眼神有一點不穩。
像還沒完全回來。
「沒事。」
她說。
語氣比平常更慢。
他沒有相信。
「妳剛剛走很快。」
他說。
她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
手按了一下太陽穴。
動作很輕。
卻很明顯。
那一瞬間,他終於確定——
那不是他多想。
她真的有問題。
而且,不只是剛剛。
「我送妳。」
他說。
沒有問。
直接說。
她愣了一下。
像沒預料到。
「不用。」
她搖頭。
「我自己可以。」
她說得很快。
太快。
像在拒絕什麼不只是「送」。
程遠沒有退。
「妳現在看起來不太好。」
他說。
聲音不高。
卻很穩。
她看著他。
那一刻,她的眼神有一點變。
像動搖。
又像猶豫。
最後,她沒有再拒絕。
只是轉身。
「走吧。」
她說。
他們一起走。
路上很安靜。
她沒有說話。
步伐比平常慢。
有幾次,她像要停。
又繼續走。
程遠沒有問。
只是走在她旁邊。
距離剛好。
可以在她需要的時候,伸手。
卻不會讓她覺得被逼近。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來。
手扶在路邊的欄杆上。
呼吸變得有點急。
程遠立刻靠近。
「妳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
只是閉了一下眼。
幾秒。
然後重新站直。
「沒事。」
她說。
還是一樣的答案。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接受。
「妳是不是要去醫院?」
他直接問。
她愣住。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痕。
很細。
卻很清楚。
她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只是看著他。
然後,轉身。
往另一個方向走。
不是回家的路。
程遠跟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話。
他已經知道答案。
他們走到醫院門口。
燈很亮。
白得刺眼。
和外面的夜完全不同。
像另一個世界。
她停下來。
站在門口。
沒有走進去。
像在猶豫。
又像在做最後的決定。
程遠站在她旁邊。
沒有說話。
只是陪著。
過了幾秒,她往前走。
走進去。
自動門打開。
冷氣的風迎面而來。
帶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
很乾淨。
也很冷。
走廊很長。
燈很白。
沒有陰影。
一切都太清楚。
她往櫃檯走。
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低。
他聽不清。
只看見她拿出證件。
還有那種很熟悉的動作。
不像第一次。
像已經來過很多次。
程遠站在後面。
整個人像被什麼定住。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東西。
她的沉默。
她的停頓。
她說的「安全」。
還有——
她問的那句話。
如果光離開,你會怎麼辦。
那不是假設。
那是——
她正在面對的事。
她辦完手續。
轉過身。
看到他還在。
愣了一下。
「你不用進來。」
她說。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點距離。
程遠沒有動。
「我等妳。」
他說。
她看著他。
眼神很複雜。
像想說什麼。
又停住。
最後,她只是點頭。
沒有再拒絕。
轉身走進去。
走廊的白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淡。
幾乎要消失。
程遠站在原地。
沒有坐。
也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條走廊。
很長。
很白。
沒有盡頭。
他忽然覺得冷。
不是空氣。
是心。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他以為的「裂縫」,不是開始。
而是早就存在。
只是他現在才看見。
而他不知道——
這條裂縫,會帶走多少東西。
甚至——
會不會把她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