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圃並不大。
至少和蕭揚想像中的不一樣。
一圈低矮木欄圍出數十塊方方整整的藥地,地裡種著不同年份的低階靈草,葉色深淺不一,在晨霧與微風裡微微晃動。再往裡,是一間半舊不新的草木房,門外架著曬藥木架,角落還堆著幾隻空藥簍。
乍看平靜。
可只要稍微多看幾眼,就會發現不對。
有幾塊藥地邊緣明顯被踩亂了。靠西一側的木欄歪了一段,像是被什麼東西衝撞過。幾株原本該筆直生長的青葉草倒了一片,根部帶泥,有的是被啃斷,有的是被硬生生壓折。
這不是正常的草木損耗。
也不像一次兩次偶然闖入能留下的痕跡。
林厚生抱著藥包,站在藥圃外側時就明顯縮了縮脖子,聲音比剛才更低。
「林師兄……就是這裡。」
蕭揚嗯了一聲,視線已經越過藥圃外圍,落到那間草木房門前。
門半掩著。
裡面似乎有人。
還沒等他開口,房門便被人一把拉開,一名三十來歲、面色微黃的中年藥役探出頭來,先是警惕地看了兩人一眼,隨後才盯住林厚生懷裡那包藥草。
「補給?」
「是、是。」林厚生連忙點頭,把竹牌與藥包一起遞了過去,「執事堂那邊發來的。」
那藥役接過東西,低頭掃了一眼竹牌,這才側身讓出半步。
「進來吧。」
蕭揚沒動。
「我不是來送藥的。」
那藥役眉頭一皺,這才真正看向他。
「那你是——」
「接了巡林任務。」蕭揚抬手,把任務木牌亮了一下,「查藥圃外圍靈草失損原因。」
藥役表情微微變了變。
不是意外。
而像是煩。
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戒備。
「執事堂終於想起派人來了?」他冷笑了一下,聲音壓得有些低,「早幾天幹什麼去了?」
蕭揚沒接這句抱怨,只看著他。
「最近這裡發生過什麼?」
藥役似乎本能想說「就是妖獸闖進來了」,可話到嘴邊又停了一下,最後只皺眉道:
「你自己也看見了,靈草少了,藥地壞了,人也傷過。」
「前幾天值夜的小藥役半夜聽見動靜,出去看了一眼,腿上就被撕掉一塊肉,躺到現在還沒能下地。」
林厚生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
蕭揚卻只問:
「看清是什麼了?」
藥役搖頭。
「沒有。」
「只說是黑影,一下就撲上來了。」
「後來我們幾個人一起去找,只看到血和踩亂的痕跡,什麼都沒追到。」
蕭揚視線轉向那幾塊損壞最明顯的藥地。
「每次都在夜裡?」
「大多是。」藥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也不全是。昨天清晨剛亮時,西邊那排青葉草又少了幾株。」
這句話一出,蕭揚心裡那股不對勁更清楚了。
夜裡、清晨,都有。
作亂時辰並不固定。
而且若真只是低階妖獸闖入,藥役這邊不可能一直完全看不清、也抓不到。
除非——
不是單純一隻。
或者,不是單純妖獸。
想到這裡,蕭揚蹲下身,在最近那片被踩亂的藥地邊緣看了片刻。
泥很濕。
新舊痕跡混雜。
外行人看去,只會覺得一片凌亂。
可他看得久了,卻慢慢分出不對來。
有些痕,是低矮獸類的爪印。
有些痕,則太鈍,像是硬底踩過。
還有些地方的泥,被刻意抹過。
像是有人不想讓後面來的人看出原本的路線。
蕭揚伸手,輕輕撥開一株倒伏青葉草旁的碎泥,指尖很快碰到一點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是一小截斷掉的細繩。
粗糙,舊色,帶泥。
看起來像藥簍或木牌繫繩上的一部分。
林厚生低頭一看,脫口而出:
「這不是藥圃常用的草繩……」
說完,他又立刻閉嘴,像是怕自己多說錯話。
蕭揚把那截細繩捏在指間,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認得?」
林厚生吞了口口水,小聲道:
「藥圃平常綁藥簍、記牌,大多用青麻繩,顏色沒這麼暗……這種看著比較像僕役區那邊常用的舊粗繩。」
藥役也低頭看了兩眼,眉頭皺得更深。
「這東西以前沒見過。」
蕭揚沒說話,只把那截斷繩收進袖中。
如果只是妖獸,留下這東西就不合理。
如果這東西原本屬於人,那事情就更不乾淨了。
風吹過藥圃,帶起一點潮濕的草藥味。
蕭揚起身,繞著藥圃外圍慢慢走了一圈。
越看,心裡越沉。
有些靈草,是被啃食。
有些,是被踩壞。
有些,甚至像是被人順手拔走,只留下一個淺坑。
這不是同一種破壞方式。
也就是說,藥圃外圍出問題,不是單一原因。
林厚生抱著空了的藥包,跟在後頭不敢離太近,也不敢離太遠,額上汗一直沒停過。
走到藥圃西側時,他忽然停了停,眼睛盯著一處木欄邊角,臉色一下變得有些古怪。
「林師兄……」
蕭揚回頭。
林厚生抬手指了指欄下泥地。
「這地方……前幾天好像沒有被挖開過。」
蕭揚順著看去,果然見那一小片泥比旁邊鬆得多,像是剛翻過。
他蹲下,伸手把表層濕泥撥開,沒兩下便摸到一塊硬物。
再往外一拉,竟是一塊半埋在泥裡的木牌。
牌子已斷了一角。
邊緣還沾著乾掉的暗紅色血痕。
林厚生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這……」
蕭揚把木牌翻過來。
牌面正中刻字已被刮花了大半,只剩下一角還能辨認。
可那上頭的四個字,卻還看得清清楚楚——
外院僕役。
他看了兩息,才轉身繼續往外院走去。
袖中,封魂戒很輕地震了一下。
不強。
卻像是在提醒他——
這條路,已經不只是外院任務那麼簡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