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風,比林地乾淨。
卻不代表輕鬆。
蕭揚與林厚生從西側林地走回外院時,天色已經完全亮開。晨霧散去,人聲漸多,演武場方向又傳來一陣陣拳腳與木兵交擊的悶響。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兩人心裡都清楚——
剛才那片林子,不正常。
而且問題,不只在林子裡。
走到外院主道時,林厚生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
「林師兄……我們是先回執事堂交記錄嗎?」
蕭揚腳步未停。
「不急。」
林厚生愣了一下。
「不交?」
「先不交。」
語氣很平。
卻讓林厚生心裡微微一緊。
他雖然膽子不大,卻不笨。剛才在藥圃看到的那些東西,早就讓他隱約察覺到——這任務恐怕不是表面那樣。
而現在蕭揚說「先不交」,意思已經很清楚。
這事,還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兩人又走了一段,經過膳堂外時,人聲一下子多了起來。
不少外院弟子正端著木碗坐在長桌邊,一邊吃一邊聊,聲音不小,話題也亂。
「聽說西側那邊最近又出事了。」
「你也聽說了?」
「昨天有人說藥圃外圍又壞了一片。」
「不是早就壞了嗎?」
「這次不一樣,好像又有人受傷。」
林厚生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看了蕭揚一眼。
蕭揚沒有停,只是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消息,已經在外院慢慢散開了。
但內容,很模糊。
像被刻意壓著,只留一點邊角讓人議論,卻不讓人看清全貌。
這種情況,往往代表一件事——
有人不想讓事情被看明白。
兩人沒有進膳堂,直接沿著外圍繞過去。
再往前,人開始變少。
石道也漸漸變窄,兩側建築低矮破舊了許多,牆面斑駁,有的甚至直接用木板與土牆拼接起來。地上泥多石少,踩上去帶著點濕滑。
空氣裡,也多了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像汗味、藥味、還有久未散去的潮氣混在一起。
林厚生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一點。
聲音壓得更低。
「林師兄……前面就是僕役區了。」
蕭揚嗯了一聲。
他已經看見了。
前方,是一片比外院其他地方更密、更亂的區域。
屋子一間挨著一間,幾乎沒有間距。有的門半開著,有人坐在門口低頭修東西,也有人靠牆坐著發呆。還有幾個身形瘦弱的少年提著水桶,來回跑動,動作匆忙,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會挨罵。
這裡沒有演武聲。
也沒有討論修行的話語。
只有勞作與壓抑。
這就是外院最底層。
蕭揚站在入口,看了一眼,才往裡走。
一進去,那些原本各做各事的人,視線很快便掃了過來。
不是敵意。
而是一種習慣性的警惕。
像野獸看見陌生人靠近自己的地盤。
林厚生被這些目光盯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往蕭揚身後靠了半步。
蕭揚卻像沒看見一樣,腳步依舊穩。
他沒有直接問人。
而是先走。
看。
聽。
僕役區不大,但結構很亂。幾條窄道交錯,轉角處堆著雜物,有些地方甚至積著水,踩過去會發出悶悶的聲音。
走到一處稍微開闊的地方時,林厚生忽然壓低聲音:
「林師兄……這邊的人,大多是從外院淘汰下來的,或者本來就是僕役出身……」
「有些人,在這裡待很多年了。」
蕭揚點頭。
他看得出來。
這些人身上的氣息,不像外院弟子那樣還帶著一點往上爬的銳氣。
更多的是疲。
還有一點……麻木。
就在這時,旁邊一間破屋門口,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僕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聲音沙啞:
「你們不是這裡的人。」
這不是疑問。
是陳述。
蕭揚停下腳步,看向他。
「來問件事。」
老僕盯著他看了兩息,目光在他衣袍與氣息間掃了一圈,才慢慢道:
「問什麼?」
「三天前,失蹤的人。」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原本各做各事的僕役,動作都微微一頓。
很輕。
卻逃不過蕭揚的眼。
老僕沉默了一下,才道:
「你是執事堂的人?」
「不是。」
「那你問這個做什麼?」
蕭揚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從袖中取出那半截粗繩,放到旁邊一塊木板上。
「這東西,在藥圃外圍找到的。」
老僕的視線落在繩子上。
原本還算平靜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驚。
而是沉。
過了幾息,他才低聲道:
「那人,叫周三。」
「平常負責送夜藥。」
「人不算機靈,但做事還算老實。」
林厚生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是怎麼不見的?」
老僕看了他一眼,沒回這句,而是繼續對蕭揚說:
「那晚他說林地那邊有動靜,要去看看。」
「之後,就沒回來。」
「第二天,有人去找,只看到血。」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再往裡,就沒人敢進了。」
風從窄道裡穿過,帶起一點灰塵。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
蕭揚看著那截繩子,問:
「這繩子,是他的?」
老僕點頭。
「他常用這種舊繩綁藥簍。」
確認了。
那塊僕役牌,不是巧合。
那人,確實來過藥圃外圍。
而且,很可能就死在那附近。
蕭揚收起繩子,目光微沉。
「他最近,有沒有接過什麼不該接的事?」
這句話一出,老僕的眼神明顯變了。
他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在聽,才壓低聲音:
「你們不該問這個。」
林厚生心裡一緊。
蕭揚卻只淡淡道:
「那就代表,有。」
老僕沒有否認。
只是沉默了幾息,才慢慢說:
「最近幾天,有人私下收藥。」
「不是藥房的單子。」
「是直接找僕役,給靈錢,讓他們去外圍撿、去林子邊挖。」
林厚生一下愣住。
「私下收藥?」
「對。」老僕聲音很低,「價格不低,一株能給兩三倍的價。」
「有幾個人接了。」
「周三,是其中一個。」
這一瞬間,很多東西,忽然就連上了。
靈草被拔。
痕跡被抹。
僕役進林。
有人失蹤。
還有……被逼出來的灰刺獸。
蕭揚沒有再問。
因為答案,已經開始浮出來了。
這不是單純妖獸作亂。
也不是單純外院管理鬆散。
而是——
有人在林地裡動手。
而僕役,只是被丟進去試水的人。
風再次吹過。
僕役區依舊嘈雜,卻讓人覺得更壓。
蕭揚轉身,往外走。
林厚生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走出僕役區後,他才壓低聲音,語氣有點發顫:
「林師兄……這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蕭揚沒有否認。
「嗯。」
很輕的一聲。
卻讓事情徹底定了性。
不是意外。
是人為。
林厚生吞了口口水。
「那我們……還查嗎?」
蕭揚腳步停了一下。
抬頭,看向外院西側林地的方向。
那片林子在遠處,看起來依舊安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現在,他已經知道——
那裡面,有東西。
而且,不只一種。
「查。」
他說。
聲音不大。
卻很穩。
「但要換方式。」
林厚生一愣。
「怎麼查?」
蕭揚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轉過身,往外院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邊,是較少人去的區域。
角落裡,有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
上面兩個字,已經有些褪色——
藏書。
林厚生看了一眼,有點不解。
「林師兄……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蕭揚推門。
聲音很輕。
「先看清楚,再動。」
門內光線昏暗,空氣裡帶著一點舊紙的味道。
一排排書架靜靜立著。
沒有人。
也沒有聲音。
只有那些被忽略很久的東西,安靜地放在那裡。
等人來看。
蕭揚走了進去。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修煉。
不是提升。
而是——
把這件事,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