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信仰:長慶廟】
在長慶榕前方、晉江街與牯嶺街95巷之間,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廟宇——長慶廟。舊稱「古亭庄福德爺廟」,最早只是一座石砌的小土地公廟,從老照片中仍能看見那樸實的模樣。
早年福建泉州安溪人渡海來臺,在此一帶開墾定居,逐漸形成古亭庄聚落。廟址正位於村落南側的交通要道旁,而土地公又是漢人農業社會最普遍奉祀的神明,因此這座小小的土地公廟,也自然成為地方的守護神。

戰後初期,大批桃竹苗客家人移往臺北發展,許多人選擇在南昌路一帶落腳。當時羅斯福路尚未拓寬,南昌路正是新店、景美、永和進出臺北的必經道路,做生意十分方便。於是長慶廟也逐漸成為南昌路一帶客家人的信仰中心。隨著時代變遷,客家聚落後來慢慢外移,如今多遷往中壢一帶。
長慶廟雖歷經不同時期的翻修與增建;形成現在的規模,但正殿內仍保存昭和11年(1936)大修時留下的木構格扇門窗與門額;殿內的石雕香爐、老神像、石頭公與虎爺等,也都具有歷史價值。彩繪磁磚、剪黏與民間故事題材的交趾陶,更展現出傳統廟宇工藝的細緻之美。


【古亭地名由來】
長慶廟旁立有一塊「鼓亭莊舊址」碑,說明古亭地名的由來。不過關於「古亭」之名,其實一直有不同說法,至今仍有討論空間。
其中一種說法認為,早年為防禦泰雅族出草,人們在廟旁設立守望亭,並在樹上懸掛大鼓作為警戒,一旦有番人入侵便擊鼓示警,因此稱為「鼓亭」。
另一種說法則認為,當地農家曾設置穀倉或稱「古亭畚」,用來儲放穀物,因此稱為「穀亭」。
近年簡宏逸博士則提出不同觀點,認為「古亭」可能與新店溪的漁業活動有關,源自儲放漁網的建物「罟亭」,或祭祀無主孤魂的「孤壇」。
早年城南一帶河溝密布,新店溪水域時常出現水流屍,好心人會收殮並供奉為有應公,於是逐漸形成祭祀無主孤魂的場所「孤壇」。據說古亭庄內曾有多處孤壇,名稱可能由此而來。只是當時缺乏文字記載,「孤壇」的讀音在長久流傳中逐漸演變,最後成為今日的「古亭」。

關於地名的演變,鴨子老師再舉了一個例子:這裡是屬於「板溪里」,而「板溪」這個地名,其實在反映了此地的自然環境,說明此地土壤易崩的特性。
怎麼說呢?因為新店溪流經此處時正好是一個曲流、轉彎區,水流長年沖刷台北這一側的河岸,把泥沙帶到對岸的溪州(今永和)堆積。溪州是一片沖積平原,土地面積只有約五平方公里,差不多和龜山島一樣大,如今卻住著二十多萬人。換句話說,這片土地其實多半是從台北這一側沖刷過去、慢慢堆積形成的。
因此有人認為,這裡原本應該叫「崩溪」,形容河岸容易崩落。但「崩溪」聽起來不太吉利,後來便改用近音(台語)的「板溪」。
鴨子老師解釋,其實台灣不少地名都有類似情況。為了避開不吉利的字音,後人常會改用讀音相近、較為文雅的字。例如通往宜蘭的高速公路有一段「彭山隧道」,其實穿過的是「崩山」,只是「崩」字不吉利,於是改以近音的「彭」來命名。

【螢火蟲飛舞的赤河。牯嶺街95巷】
長慶廟前方牯嶺街95巷,原本是一條小溪,在1990年代初才完全加蓋變成道路。
溪水的上游原是瑠公圳林口支線,順著今日牯嶺街95巷、三元街、西藏路一路流下,最後注入新店溪。下游一帶在日本時代被稱為「赤河」,據說水清見底,魚群可見。
每到四、五月的夜晚,溪畔草叢間常有成群螢火蟲飛舞。於是,牯嶺街95巷與廈門街口跨溪而過的木橋,便被稱為「螢橋」。
在日本,春末夏初到溪邊捕捉螢火蟲,是一種風雅的習俗,稱為「螢狩」。夜幕降臨時,人們提著小瓶,在微光與水聲之間尋找飛舞的螢火。
當年居住在臺灣的日本人,也懷著同樣的思鄉情懷。
他們會先到新起町市場(今西門紅樓)買幾只玻璃瓶,再搭著三輪車一路往城南而來,挽起袖子在螢橋下的草叢中捕捉螢火蟲。抓到螢火蟲,便小心地放進玻璃瓶裡;一串串瓶子掛在腰際,隨著腳步叮叮噹噹作響,一群人唱著勝利的歌,在夜色中滿載而歸。
等到肚子餓了,再轉往新店溪畔的紀州庵飲酒,吃香魚燒烤。
帶著螢光與酒香的夏夜風景,正是當年日本人在城南生活的一幕。

牯嶺街95巷 赤河

昔日的赤河,走到底便是「螢橋」

螢狩示意圖(AI生成)
【野草居食堂】
牯嶺街95巷與同安街28巷的夾角處,有一棟日式建築,原本是1940年代石井家族購置,石井稔曾任職台北帝國大學的農化研究室助理教授,戰後石井家族離開台灣,將房舍交由同在農化研究室的陳玉麟教授。後來陳教授將房子轉交給台灣大學管理。
目前這間老屋是由黃金種子團隊(水瓶子老師為執行長)經營「野草居食屋」。

【竹柏與日式建築】
鴨子老師說,日本時代的日式房子,玄關前面一定會種竹柏。竹柏就像房子的「精神樹」,象徵著主人,因此幾乎每一戶都會栽種。
竹柏俗稱山杉,葉子揉碎後會帶有芭樂的香味。種竹柏除了可避邪,也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一般民家多半會種一棵,若是官員宅邸會種兩棵,如果看到三棵以上,肯定就是達官顯要或皇室貴族,例如桃園神社前就種了一整排。
如果看到日式房子卻沒看到竹柏,多半是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後,後人要修繕時不懂竹柏的重要,被園藝師傅偷換掉,拿去賣錢。
至於為何要選竹柏這種細葉或針葉植物呢?
原因其實和日式住宅的生活方式有關。日本房子講究透光、透氣與通風,坐在和式榻榻米上時,室內需要柔和的光線與流動的空氣,而細葉樹種正好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日式庭院的美學,也深受宋代禪宗思想影響,崇尚自然與留白,例如枯山水所呈現的冥想世界。而日式木造建築的結構則源自唐代建築傳統,以木材、黑瓦、泥燒牆等天然材料構成,整體強調人與自然環境的和諧共處。

【同安街文學聚落】
返回同安街,往河堤方向走,通過汀州路。汀州路是從前的萬新鐵路,1965年已拆除,只留下隆起的軌道舊跡。
行經廈門街113巷,巷口有一棵大雀榕,附近被稱做是「文學聚落」,許多戰後的文學家、出版社聚集此區,如洪範、爾雅等等。相傳這棵榕樹有百年歷史,但是鴨子老師說:沒那麼老啦!這棵樹的位置原本是一棟日式建築,老師說他小時候曾經看過,長在高高的圍牆裡,是矮小的一棵樹。
之所以會長出榕樹,是因戰後房子無人居住,逐漸荒廢沒人打掃環境,雜草叢生,鳥類鳥屎多,才會長出榕樹。
然而戰後到現在也不過七八十年,說它是百年老樹也太言過其實了。

同安街往河堤方向走,前方汀州路隆起的地面,是因過去為萬新鐵路


廈門街上傳統書店聚集,一棵雀榕是地方共同記憶
【施洛德文學花園】
同安街往水源快速道路方向走去,兩棵茄苳環抱的「施洛德文學花園」,像是同安街上另類的社區後花園。
這裡原本有一棟日式建築,戰後曾是陽明山國家管理局局長潘其武的弟弟居住。土地屬國有財產署所有,房子拆除後長期出租成民間收費停車場,業主停租後便荒廢,成了貓狗聚集、資源回收品堆置的髒亂點。後來,河堤里里長與中正社區大學的綠美化課程學生合作,將這片廢棄空間改造為彩繪花園,於是居民有了一個休憩和活動空間。
花園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棵樹:中間一棵芭樂樹,兩側是茄苳樹。鴨子老師戲稱它們是「小鳥種的」。以前日本房子沒有圍牆,只有矮綠籬,兩棵茄苳正好在前後門邊,因平時疏忽沒清理,鳥糞夾帶的樹籽便慢慢長成大樹。
對面住著一位九十多歲的阿嬤,身體仍健朗,她笑咪咪的說自己二十歲時嫁到這裡,就已看到這兩棵樹,當時樹木的腰身,大概像年輕女孩的腰一樣細。
國有財產署原本打算將這塊地都更蓋房子,但地方里長與居民都強烈抗議,反對移植樹木和改建,因此花園仍維持現狀至今。
至於為何命名為「施洛德」呢?這其實是音譯自英文「Schröder」,意含「失落的」。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想表達這片空地曾經荒廢、被遺忘,如今透過社區力量重新被喚醒、重生,彷彿讓「失落的」空間找回了生命,也成為居民心中一個新的文學與綠意庇護所。



同安街97巷口的這幅彩繪,描繪的是詩人作家余光中的〈月光曲〉
廈門街的小巷纖細而長
用這樣乾淨的麥管吸月光
涼涼的月光
有點薄荷味的月光
在池底,湖底

下一條巷弄的牆上,也掛了一幅描繪城南生活的新詩
徐鍾珮的〈發現了川端橋〉
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
我對川端橋的第一眼
太陽正落在橋的那邊
血紅金黃
橋邊一片平陽土底
河水清澈
有幾個穿花裙的女孩子
跪著在洗滌衣服
橋邊一輛牛車
緩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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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裡寫著「牛車緩緩而行」,鴨子老師也回想起兒時的情景。他說,自己小時候就讀螢橋國小,附近巷子裡牛車班來來往往。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搭牛車,下課時,牛車班剛好收工,空車順便載附近的孩子一程。
跳上牛車,牛車班的阿伯會喊到(臺語):
「囝仔兄、囝仔兄~座吼好
牛車要啟動
坐船、看海浪
坐飛機、看雲頂
坐火車、看風景
坐牛車、拔龍眼」
鴨子老師的順口溜、神押韻,加上比手畫腳的肢體語言,真是太傳神太有畫面了。
聽著他的描述,不禁讓人懷念起那些搖晃的牛車、笑鬧的巷弄,以及屬於童年的美好過往。

曾是日式建築修繕師傅、學識涵養豐富,精通台灣俚、俗語的呂慶炎老師
★繼續閱讀:【城南】從紀州庵到南菜園,日本時代的城南水岸日常#03
◎走讀路線:捷運古亭站 → 地府陰公廟 → 同安街 → 十普寺 → 晉江街長慶榕 → 長慶廟 → 野草居食堂 → 施洛德花園 → 同安街文學聚落 → 紀州庵 → 新中正橋 → 崁頂砂石碼頭 → 光華寺 → 萬新鐵路螢橋站舊址 → 通法禪寺 → 螢橋舊址 → 南菜園日式宿舍群
◎感謝呂慶炎老師(鴨子老師)導覽解說 (2024/4/30)
◎感謝陳子瑜老師召集帶隊
◎參考資料:
‧漫談台灣電業的前世今生(一)-【前世篇(1)】 | Gordoncheng's Blog (wordpress.com)
‧ 徐鍾珮女士文選⑴——發現了川端橋 - 只能想到那裡說到那裡 - udn部落格
‧關於我們∣紀州庵文學森林 | Kishu An Forest of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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