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橋下,曾經有一尊地藏菩薩。
為了找它,有人找了二十年。
週二下午,跟著呂慶炎老師(鴨子老師)再訪城南,從南門口、同安老街、兩河交會的長慶廟,緩步來到新店溪畔的紀州庵。
城南是日本時代,日本人的住宅生活圈。因緊鄰新店溪水域,親水活動盛行,游泳戲水、划舟遊河、垂釣香魚;黃昏時到川端橋下賞夕陽,晚上到料亭飲酒作樂,都是日本人的日常。
沿著河堤外的河濱公園,走訪昔日的川端橋,一旁的新中正橋已落成通車了。
橋下一望無際的綠地公園,曾經是崁頂砂石場。來自新店溪的優質砂石進進出出,供應三市街的官廳建築,更是名門紳商蓋豪宅的指定建材。
川端橋下原本有座地藏大菩薩石像,後來為了築堤防而拆除,不知去向。鴨子老師說,這地藏大菩薩是他兒時重要的回憶,他苦尋足足二十年……

【城南,南門口】
台北城建於清領末期,當時城外仍是阡陌水田的農村。古亭庄是城外較熱鬧的聚落,晉江街、牯嶺街、廈門街、同安街等,都是清朝就存在的舊街。
「城南」一詞,最早始於日治時期,最初指的是台北城門以南、到古亭庄一帶的區域。當時離城內較近的艋舺、大稻埕是臺灣本省人的天下,日本政府為了尋找適合日本人落腳的地方,決定往開發較少、又緊鄰城內的南邊發展,興建住宅、設置機關與學校,將城南打造成日本人的通勤地區。隨著發展迅速、範圍逐漸擴大,延伸到今日中正區南部、大安區南部一帶。
如今捷運古亭站出口外,和平東路與羅斯福路口一帶,昔稱「南門口」,是通往城內的交通樞紐。古亭地府陰公廟旁的同安街,與斜對角兩棟大樓之間的小巷子(和平東路一段11巷),在羅斯福路打通之前其實是連在一起的,也是昔日通往葛瑪蘭(宜蘭)的淡蘭古道的必經路段。

和平東路一段11巷與同安街原本是連在一起的
【古亭地府陰公廟】
羅斯福路、同安街口,昔稱「百二番」,日治時期此地門牌為120番地而得名。
這裡有一座「古亭地府陰公廟」,已有百年歷史。此廟約建於1885年,早年只是一間小小的祠堂,祭祀一位當地賴姓大戶的婢女。
相傳這位婢女因病離世後,每到夜晚,附近常有人見到阿飄,地方不得安寧。於是當地保正、賴姓人家及附近仕紳們,便集資興建地府陰公廟來祭拜祂,從此一帶便平靜下來。
在傳統大家族中,往往會僱用好幾位婢女,各司其職。臺灣話裡將婢女分為「細嫺(婢)」與「粗嫺(婢)」,細嫺是貼身ㄚ環,專門伺候小姐,粗嫺則負責挑柴、煮飯與整理家務。據說賴姓大戶的這名ㄚ環是粗嫺,在世時特別愛看野台歌仔戲。
每逢祭祀酬神,地方都會搭起戲台子,一演就是一整個月,這位ㄚ環就常看戲看到入迷,忘了幹活而挨打。
現在捷運古亭站9號出口旁,早年是一片空地,正是搭戲台子的地方,如今已改建為大樓。

位在同安街口的古亭地府陰公廟
至於如何知道地府陰公廟裏供奉的是女性呢?
走進廟內,可以看到兩塊石碑,一塊是地府陰公碑,另一塊是公媽碑,但是公媽碑上沒有刻任何姓氏,只刻一個「氏」字,便說明祂是女性(傳統未婚女性是不入公媽碑)。
附近不遠處,潮州街60巷13號也有一座歷史悠久的地府陰公廟,供奉男性的水流公。而陰公的「公」字其實是尊稱,並非性別。
此外,鴨子老師也特別說明「神主牌」和「公媽」兩者詞意的不同,神主牌是指往生的祖先牌位,但祖先過世滿一年、合爐之後,就稱做「公媽」,而不再稱神主牌。只是現代人多半分不清而隨意稱呼,甚至老一輩人也未必了解。
我想,應該很多人都跟我一樣搞不懂吧!只記得小時候拜拜,要先拜左邊的菩薩、再拜右邊的歷代祖先,當時我媽備好一桌豐盛菜餚,接著會大喊:「來,來拜公媽喔!」


沿著地府陰公廟旁窄窄的同安街緩緩前進,這條夾在公寓大樓裡的小巷道,兩旁有小吃攤、咖啡館、快餐店...乍看與台北其他巷弄並無不同,但它其實跨越了三個時期——清領、日治到現代。
而我們現在走的第一段路,是清朝時期的「大路」喔!

古亭地府陰功廟旁的老同安街,是清朝的「大路」
【了覺寺與佐久間左馬太】
走過清朝的同安街,來到南昌路二段路口。右手邊那棟鵝黃色、帶有飛簷琉璃瓦屋頂的高樓建築,是「十普寺」。它的前身,是日本人蓋的寺廟「了覺寺」,最早可追溯到日本明治年間。
了覺寺創立於1905年(明治38年),最初是日本淨土真宗西本願寺的佈教所,該派本山位於京都西本願寺。1913年募集捐款四千多圓,開始興建了覺寺大殿(本堂),1914年(大正3年)正式更名為「了覺寺」,山號「城南山」。
了覺寺的寺名源自日本京都一座已經廢寺的「了覺寺」。當時京都了覺寺代代相傳的法寶物,也一併贈與古亭的了覺寺,由此繼承寺名與法脈。寺額則由當時的臺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親筆揮毫。
日治時期,了覺寺成為台北南門、古亭一帶日本人的重要信仰中心。據說臺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對這座寺院特別喜愛,常揮毫題字贈予了覺寺。相傳他喜愛的一位藝妓過世後,骨灰也供奉於此寺。佐久間左馬太來此祭拜時,因過度悲傷,一夜白髮。
而這一帶在日本時代的地名,也因與佐久間左馬太淵源深厚,被命名為「佐久間町」。

原西本願寺派的了覺寺,1945年改為十普寺,現為中國佛教會址所在


台北城南了覺寺舊照/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2.0 (culture.tw)

佐久間町
【受保護樹:長慶榕】
過了南昌路,同安街的第二段路就是日本時代開闢的,路幅比第一段路寬了些。
同安街老街走到底,會銜接後來開闢的同安街;我們沿著同安街往前,再右轉進入晉江街。
晉江街是清領時期景美通往古亭庄的舊道,晉江街18巷附近,曾有灌溉水圳「霧裡薛圳第三支線」流過(※註:上游是霧裡薛圳第三支線,到這邊已屬下游,為天然溪流)
循著蜿蜒的舊道走約50公尺處,映入眼簾的是一棵二百年的老榕樹,枝繁葉茂、濃蔭蔽天,站在樹下立刻降溫5度,這棵受保護的老榕樹名為「長慶榕」。老榕樹的後方的廟宇則是「長慶廟」。

同安街的第二段路,是日本時代開闢的,路幅較清代寬些

晉江街

晉江街上的長慶廟入口

樹齡約兩百年的受保護樹「長慶榕」是台北市第一號受保護樹木
【阿嬤才是鐵道迷】
長慶榕對面有一家賣金紙香燭的小舖。鴨子老師回憶:「小時候,最喜歡到這大樹附近玩耍,這一間香燭店也有在幫人收驚。可稱他們是心靈導師。」
汀州路以前其實是鐵支路(萬新鐵路),小孩在外面玩,很容易被經過的火車給嚇到,到三更半夜就突然哭鬧、罵罵號。小孩說不出原因、大人也不知怎麼回事,只能帶來這裡給水木師收驚。
遇到比較難纏的惡鬼時,師傅就用三字經幹譙,惡鬼便會逃之夭夭。

長慶榕前方的金紙店
說到火車,現在雖然有不少所謂的「鐵道迷」,但鴨子老師說:「其實老一輩的阿嬤,才是最會跟火車搏感情的。」
因為火車有「火車尿」、也有「火車屎」。
所謂火車尿,是蒸汽火車滴下的水。阿嬤會把它收集起來,帶回家給阿孫喝,據說可以收驚;火車屎則是指火車燃煤的煤炭,把煤炭清洗後,可以拿回家給大灶添柴火。
鴨子老師用臺語形容:「火車尿倘飲、火車屎倘撿,火車油粕熊蓋好。」
提到煤炭添灶火,鴨子老師繼續說,古時女子嫁入夫家,要起灶煮飯,常會被煤煙燻得滿眼通紅,淚流滿面、苦不堪言。就如同四句聯所描述:
「飼查某子,不可嫁蒸靈大庄。
日織蓆,暝撚網,焚稻草,潑粗糠,目屎做飯吞。
田螺做水缸,色褲做眠床,腳帛做大腸,紅鞋做米管。」
聰明的阿嬤就會教媳婦或小孩,去剪一塊布到火車旁抹一些油,做成油布帶回家。起灶時用這塊油布引火,大灶一點就著,就不必為了生火搞得灰頭土臉。「目屎當飯吞」,可說是把資源利用到極致。
所以說,阿嬤跟火車,其時是非常有感情的啊!
其實自古就有許多「四句聯」,描寫火車與庶民生活的緊密關係,例如:
「火車火車吱吱叫,六點十分到板橋
板橋查某美擱笑,返來賣某乎伊招。
乎伊招,睏卡會燒。」
火車不只是臺灣自古至今重要的運輸動脈,也是不同時代的人群、知識與文化的相遇與交流!

曾經是日式建築修繕師傅、學識涵養豐富,精通台灣俚、俗語的呂慶炎老師
★繼續閱讀:【城南】從紀州庵到南菜園,日本時代的城南水岸日常#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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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呂慶炎老師(鴨子老師)導覽解說
◎感謝陳子瑜老師召集帶隊
◎參考資料:
‧漫談台灣電業的前世今生(一)-【前世篇(1)】 | Gordoncheng's Blog (wordpress.com)
‧ 徐鍾珮女士文選⑴——發現了川端橋 - 只能想到那裡說到那裡 - udn部落格
‧關於我們∣紀州庵文學森林 | Kishu An Forest of Literature
‧ 臺北城南了覺寺全景|國家文化記憶庫 2.0 (culture.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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