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小說、漫畫、劇本的故事時，主要角色的首次登場，決定了讀者和觀眾的第一印象。但除了第一印象，是否還能包含其他元素？Netflix影集《王冠》（The Crown）是個不錯的例子。在主要角色初次登場時，就點明他們必須經歷的「角色歷程」（character arc）。
所謂的「角色歷程」，意即「角色在完整故事中的轉變和心路歷程」。
該如何在短時間內，鮮明呈現一個初次登場的人物形象、心思和困境，引起觀眾的好奇與關心，不少作品都有好的範例。不過，我今天想談談《王冠》，尤其是第一季第一集〈沃爾弗頓浪濺帶〉（Wolferton Splash）。
劇中主要角色的初次登場雖不轟轟烈烈，卻安排得恰到好處。回首再看，這些角色的初次登場，早已闡明各自的處境，以及將要面對的難題與掙扎。
以下筆記聚焦在第一集出場的三位主要角色：伊莉莎白、菲利普和邱吉爾。
■ 故事的開頭
雖是宮廷歷史，《王冠》全劇卻開始於一段劇烈的咳嗽聲，以及一間昏暗的廁所。
大清早，喬治六世獨自在廁所狂咳不止，對著馬桶吐出血來。他看著血跡，顯得有些心事，最後仍果斷地沖水。
簡短的開頭，暗示國王大概命不久矣。鏡頭一轉，故事的主角──還是公主的伊莉莎白出場了。
一、年輕即位的女王：伊莉莎白
初次登場的伊莉莎白正看著窗外，有些不安。
窗簾多少隔絕了宮廷外的世界，僕人正在佈置鮮花，也許將有喜事發生。公主從窗前退開，試探地望向鏡頭外真正讓她擔心的事。
「為了歸入大英帝國國籍，王子殿下……」男聲從站有侍衛、大門緊閉的房間傳來。
這就是伊莉莎白不安的原因。
在第一季和第二季，伊莉莎白的角色歷程是她的成長和獨立，以及如何當一位女王。她隨後將經歷喪父和年輕即位，在王權和家人之間不斷試圖取得平衡。
伊莉莎白的初登場，點明尚未繼承王位的她沒有實權，不得進入重要的儀式觀看，必須在門外聆聽人聲、等待結果。同時也點明了她多麼看重婚姻和她的未婚夫。
讓她心急的正是日後的菲利普親王，夫妻倆的感情亦即第一季與第二季的重點。鏡頭接著來到緊閉大門的房裡。
二、迷失身份的親王：菲利普
在英國眾臣的圍觀下，公主的未婚夫菲利普低頭簽署文件。
男聲繼續說道：「希臘和丹麥王子菲利普，宣布放棄他的希臘國籍，以及一切外國頭銜。從今以後，他是皇家海軍上尉菲利普‧蒙巴頓。」
此時大門終於開啟，正裝打扮的喬治六世帶著侍從來到，賜與菲利普爵位。
在第一季和第二季，菲利普的角色發展是他的身份認同。女王年輕即位，打亂了他的人生計畫。原本想在海軍打造事業的菲利普，被迫成為女王的陪襯，造成他心理不平衡，抱怨自己為妻子和王權犧牲太多。兩季下來，菲利普終於成長，坦然接受事實，成為稱職的丈夫和親王。
因此，菲利普的初登場安排在他為迎娶公主，必須簽署文件，放棄自己原有頭銜的那一刻，也緊扣了他兩季的掙扎和角色成長。
隨著儀式順利結束、小倆口甜蜜暫別，盛大的皇家婚禮終於在隔天舉行。眾人在西敏寺等著國王與公主來到，突然聽見戶外民眾齊聲歡呼。
受到人民熱烈歡迎的，是前任首相邱吉爾。
三、不願老去的首相：邱吉爾
顯露老態的邱吉爾步下座車，接受人民的歡呼。
侍童匆忙出來迎接，邱吉爾劈頭就問：「我們是最後抵達的嘉賓嗎？」
「是的，先生。」
「很好。」他拍拍侍童的肩膀。
邱吉爾夫人在旁催促：「我們走吧，溫斯頓。」
「先等一等。」邱吉爾回答。下一秒，管風琴聲響起，他才脫帽向前：「現在可以了。」
一小段對話和動作，描繪出這位老臣的心態和精於深算。邱吉爾忘不掉從前的政治光輝，喜愛人民的掌聲和歡呼。他對自己出現的時機掌握得恰好：一定要是最後的嘉賓，一定要等管風琴聲響起，才能隆重登場。
他走進教堂，眾人紛紛起立，合唱團也恰巧唱起英國愛國歌曲〈祖國我向你立誓〉（I Vow to Thee, My Country）：
I vow to thee, my country, all earthly things above,
Entire and whole and perfect, the service of my love;
祖國，我向你立誓，超越世俗一切萬物
我對你的愛與服侍，將是如此完整無瑕
這段選曲道出了邱吉爾希望終生為國奉獻的心聲。老去的他不願從政壇引退，把位子讓給野心勃勃的後輩。後來國王去世，再任首相的邱吉爾，也把輔佐年輕女王的責任看得重大。然而他第一季的角色歷程，就是認清自己的年紀，告老還鄉。
邱吉爾的初次登場搶走了皇室婚禮的焦點，無視同樣在場的時任首相艾德禮。邱吉爾同黨的勁敵們在旁議論，無奈中帶著佩服，欣賞中帶著好笑。
「難道溫斯頓毫無羞恥心嗎？這是皇室婚禮，不是競選造勢活動。」
「他實在離譜。」伊登回答（他是邱吉爾退休後接任的首相），「不過你得欽佩他的勇氣。你看可憐的艾德禮，貴為我國首相，可沒人向他起立致敬。」
「沒錯。」對方笑笑。
「不對。」伊登小心地觀察邱吉爾，「溫斯頓仍覺得自己是一國之父。」
編劇讓邱吉爾最明顯的競爭對手伊登如此點出。雖有些刻意，卻也表明邱吉爾老不退休的態度，以及後輩伊登的野心，鋪墊了日後的政治線劇情。
■ 結語
其實《王冠》在安排重要人物正式登場時，都能看出導演和編劇的用心。譬如在第三季與第四季，編劇皆巧妙地讓查爾斯王子與黛安娜以莎士比亞的戲劇角色形象初登場。
第三季成年的查爾斯王子，初次登場是在學校的戲劇社，準備演出莎劇《理查二世》（Richard II）。查爾斯在第三季對自己生於王室、身為王儲的掙扎感受，呼應了《理查二世》的經典台詞：
「我和諸位同以麵包為生，感受嚮往苦痛、需要朋友。有此種種，何以稱我是王？」
第四季，黛安娜王妃初次登場，穿著莎劇《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的仙子戲服在家排演，巧遇來訪的查爾斯。她躲在盆栽後與王子細語，彷彿真從仙境走來。然而人生並非童話，《仲夏夜之夢》的主軸乃是因魔藥搞錯了情人。季終黛安娜由夢清醒，終究錯愛一場。
精煉、富有意義的初次登場，肯定要經過反覆琢磨和不斷修稿才能成形。
這點在編劇彼得‧摩根（Peter Morgan）的第一集劇本初稿明顯可見。邱吉爾在初稿劇本的首次亮相，沒有出現在影集中，反而是劇本裡第二次登場成為影集的初次登場。人物的對話也有所差異。
雖說影像和文字是不同的媒介，《王冠》在角色初次登場時的細心安排，我覺得是不錯的寫作範例，也可以當作一種埋伏筆的方式。
角色首次亮相時的巧妙編排、細節運用，匆匆看過後可能會淡了印象，不過當讀者或觀眾回首看起，一切突然就顯得首尾呼應。
（本文改寫自2021.7.3發表在噗浪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