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原本以為,只要把話好好說清楚,那群人類便會明白——
神明要的,從來不是把人逼到只剩骨頭,也不是要誰獻出全部。神明要的,本是人心裡那份仍願意拿出來的歡喜與祝福。
可規矩一旦往下傳,經過一張張嘴、一道道手、一次次私心與算計,竟慢慢變了樣。
傳著傳著,便成了——
「神明說了,你們家不用給那麼多,是因為你們太差了,不配給那麼多份額。」
那戶人家一聽,自然更驚惶。
「啊?那我們豈不是更活不下去?」
傳話的人便會低下聲音,裝出一副憐憫模樣:
「你們再努力努力。若神明還是不喜歡,我再替你們問問。」
過些日子,他便又來。
「老頭,神明說了,你們家還要再多給一點補償。
這樣,祂們才願意再給你們額外的機會。」
對方愣住。
「那是什麼?額外的祭品?」
那人便笑得意味深長。
「把你家小女兒獻上。他們要了。」
這話一出,那戶人家自然驚駭。
「這、這怎麼可以?」
可那人只會把「神明」二字壓得更重。
「神明說了,你們家太弱了。若連這都給不了,以後就沒機會了。」
就這樣,有人假神之名,拿最弱的人開刀。
而最可怕的是——過了幾年,那戶人家竟真的變好了。
也許是因為少了一張嘴。
也許是因為壓在他們身上的那群人,確實暫時放過了他們。
也許只是時運正好轉了。
可人不會去細分這些。
人只會記住表面上的結果。
於是旁人開始說:
「哎呀,原來獻上女兒,真的能讓日子變好?」
「若是如此,大家何不都這麼做?」
就這樣,某些地方後來竟開始長出一種惡俗——有人以獻女人的方式,去取悅神明。
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
那從來不是取悅神。
那只是人,終於學會了把最弱的那一個,推出去替全家受苦。
回到那第一個被獻的女人——
她並沒有真的成為什麼龍王之妻,也沒有被接去什麼神明的寢宮。
她只是被那戶人家、被那群仗著「規矩更麻煩了」而生怨的男人們,
當成了一個可以發洩與嫁禍的出口。
他們把加在自己身上的苦、窮、怒與羞,全都倒在她身上。
等到一切做完,便將她拋入海中,對外只說一句:她去給龍王做妻子了。
一句話。
就把罪洗得乾乾淨淨。
一句話。
就把一個女人的命,從人間抹進傳說裡。
於是從那之後,眾神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人一旦學會假神之名行惡,比不獻祭、更可怕。
因為那不只是心壞,而是會把整個地方的規矩都帶歪。
會讓後來的人分不清:
什麼是敬。什麼是怕。什麼是供。什麼又只是拿神來給自己的惡行蓋印。
死掉的人有沒有靈魂這件事情暫且不提。
當那戶人家每天都到海邊看望他們死去的女兒時,利維埃只當他們死了女兒在難過,
直到越來越多人到海邊弔念自己的女兒。
對於利維埃來說,陸地上的事情是不能管的範圍,他只管理海裡的事。
但他實在很好奇,為什麼人們一天天要盯著大海看?
是想要漁產嗎?
於是他給了很多漁獲。
但他們還是一天天往海裡看。
是喜歡海的風景嗎?
於是他又給了美麗的浪花。
但他們仍然要天天往海裡看。
利維埃實在好奇,便化成人類到那村莊去問。
「老先生,你一天天來海邊做甚?」
「我就盼著我女兒在龍王那能過著好日子,你看,這都是我補的魚貨,我給她獻上,這樣如果龍王不愛她了,愛上其他戶的女孩了,她也至少能有口飯吃。」
利維埃聽完,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也不是因為終於明白了什麼人間深情。
而是因為——他根本聽不懂。
什麼叫龍王不愛她了?龍王不就是他嗎?他什麼時候娶妻,他自己怎麼會不知道?
那老人卻還在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看,前些日子海上浪大,我就一直擔心她是不是過得不好。」
他把魚籃往前推了推,語氣裡滿是卑微的認真。
「所以我這幾天多補了一些魚,還挑了大的,給她送去。這樣她就算不得龍王喜歡,也能靠這些過活。」
利維埃聽得眉頭越皺越深。
因為這話裡的每一個字,都讓他不舒服。
不是海、不是妻、不是龍王,而是那個不被喜歡就得「自己帶糧去活」的說法。
這不像婚,更不像神。
這比較像——把人丟進一個無人知道真假的地方,再用一套漂亮的說法,讓活人自己安慰自己。
他低聲問:「你女兒,是怎麼去的?」
那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一個陌生人會問得這麼直。可他看了看海,終究還是答了。
「是……是神明要的。」
利維埃沒有說話。老人便又補了一句,像是在替自己,也替整個村子辯解:
「若不給,我們家就沒活路了。神明說,我們家太弱了,要補償。說把小女兒獻給龍王,龍王收了,日子就會慢慢好。」
利維埃聽到這裡,眼神已經冷下來了。
可那老人還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他只是低著頭,聲音發顫:
「後來……後來我們家真的好了些。收成穩了,供額也鬆了點,村裡的人都說,果然是龍王收了她,這才願意保我們。」
利維埃終於明白了。不是有人真的把女兒送來給海,而是有人——拿他的名。
拿「龍王」這個名字,替一場人間的逼迫與處置,蓋上了神的印。
他一時沒有動。
只是站在海邊,看著那老人把魚一條一條整理好,小心地往潮水邊推。
像真的相信,海裡有一個男人會替他的女兒開門。
會收她作妻,會偶爾寵,偶爾冷落。
而這些魚是她在海底能不能過得下去的依靠。
這太荒謬了!
荒謬得利維埃一時竟不知該先生氣,還是先心寒。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人們不是在敬他。
他們是在拿他替自己的殘忍編一個能睡得著的故事。
過了很久,利維埃才低低地問:「若她在龍王那裡真的過得不好,你看得到嗎?」
老人手一頓。
「……看不到。」
「那若她其實根本沒被龍王收,只是死了呢?」
那老人猛地抬頭,臉色一下白了。
「你、你這年輕人,怎麼說這種話?」
利維埃盯著他,聲音平得很。
「我只是問你。你真的知道,她如今在哪裡嗎?」
老人張了張口,卻答不出來。
因為他不知道,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別人告訴他的話。
只有那些「神明說」、「龍王要」、「不這樣就沒活路」的話。
而最可怕的是——他已經靠著那套話,活了好幾年。
活到把女兒的死,活成了一種必須日日來海邊補魚、日日替她想像海底日子的習慣。
利維埃看著他,心裡那股怒,這才真正沉了下去。
不是炸,而是沉。像深海裡有東西開始往下壓,越壓越深,越深越重。
因為他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越來越多人來看海。
不是想要漁、不是想要浪,也不是因為海多美,
而是因為他們把自己的女兒,扔進海裡了。
他們把那些女兒想成龍王的妻,
想成只要獻得夠早、夠對、夠順從,她們就會在海底交換出一家活計。
於是這些活著的人,才有辦法繼續日復一日地活下去。
這比直接承認她們是被逼死、被送死、被拿去換活路,要容易得多。
利維埃想明白這一層之後,連海風都開始發冷。
他終於知道——這件事,雖然起於陸上,可現在已經不是他能不管的事了。
他們用的是他的名,看的是他的海。
那些被扔進來的女人,最後落下去的地方,也是他的水域。
若他還不出聲,那這條假規矩,就真的會在海邊長成真的。
於是他低頭,看著那老人剛推到潮邊的魚,忽然抬手一拂,
那一籃魚沒有沉、也沒有被浪打散,
而是被一層很穩的水托住,輕輕浮在海面上,一步也不再往前。
那老人呆住了。
利維埃抬眼看海,語氣第一次冷得像浪底的石:「從今天起,不准再往我海裡送女兒。」
老人整個人僵住。
「什、什麼?」
「我沒要過妻。」利維埃一字一句,冷冷地說。
「也沒收過你們任何一家的女兒。你們丟進來的,不是供。是命。」
海風一下大了。遠處本來平穩的海面,忽然一層一層起了高浪。
不是要吞人,卻也足夠讓所有站在岸上的人都知道——海,真的動怒了。
那老人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因為這一刻,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面前這個化作人形來問話的,很可能根本不是什麼路過的年輕人。
而是真的。
真的就是龍王。
利維埃卻沒有看他。他只看著海,聲音很低,卻像整片潮水都在替他傳:
「往後誰再說,把女兒丟進海裡是給龍王做妻——我就讓他自己下來,親自跟我對質。」
這一句落下去,岸邊一片死寂。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海神不但沒有收,海神還知道了,而且很不高興。
那老人終於整個人跪了下去,手抖得厲害。
「那……那我女兒……」
利維埃閉了閉眼。這一次,他的聲音反而很輕。
「你女兒不在我這裡當妻。她不是被我收去的。」
「你若要找她,先去找把她送死的人。」
這句話一出,那老人終於崩潰大哭。
因為這麼多年,他第一次真的聽見——
那不是神意、那不是天命、那不是女兒換了一個地方活。
那就是死。
而且是被人說成了神的意思的死。
而利維埃站在那裡,看著海,也看著岸,
第一次真正決定——這件事,他要親自往上追。
不是為了收一個澄清而已,
而是因為有人已經敢拿「龍王娶妻」這種話,把一整串人的惡,養成了規矩。
而這種規矩,再長下去,整片海都會被弄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