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影折
三人一路走到場地最角落。
這裡距離其他學生稍遠，旁邊又有一段突出的石壁遮擋，視野不算封閉，卻足夠安靜，不容易被人打擾。地面同樣鋪著完整的防護魂紋，只是紋路比中間區域更細，也更密，交錯方式也更複雜，顯然是專門留給高年級學生單獨修練、或者進行精細測試用的空場地。
冥晝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孤狼影。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還在，但那股一直散著的懶散感，終於稍微收了一點。
不是完全消失。
而是像某種原本罩在刀鋒上的布，被往旁邊輕輕掀開一角。
「來吧。」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孤狼影手裡那張黑色術牌。
「先學第一步。」
孤狼影低頭，看向那張術牌。
術牌很薄。
薄得像一片被壓平的夜色。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邊緣雖然鋒利，卻不割手，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魂紋。那些紋路彼此交錯、勾連、環套，像一段被極度縮小後仍完整保留下來的咒式結構。若只是掃一眼，確實很容易看得眼花；可只要真正沉下心去看，便會發現那不是亂，而是精密。
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固定的位置、節點與引導順序。
那不像單純寫在牌上的字。
更像一條事先設計好的魂力路徑。
只要把自己的魂力接上去，順著它既定的方式運轉，整段術式便會被啟動。
冥晝看了他一眼。
「術牌其實很簡單。」
他一邊說，一邊把雙手隨意插進袖子裡，語氣還是那種介於認真與胡鬧之間的樣子，讓人很難第一時間判斷哪些是真正重點。
「記住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魂力要穩。」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咒式別念錯。」
第三根手指也跟著豎起。
「第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這句話找個最漂亮的收尾。
然後很自然地補上：
「別把自己炸飛。」
韓岳忍不住笑出聲。
「學長你是不是被炸過？」
冥晝回答得異常坦然。
「炸過。」
「三次。」
韓岳笑到一半，整個人僵住。
「……三次？」
冥晝很認真地點頭。
「前兩次是我自己。」
說到這裡，他神情平靜得像只是在描述別人的事。
「第三次是我教人。」
韓岳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次，他連吐槽都懶得吐了。
孤狼影沒有理會兩人的對話。
他的注意力始終落在那張術牌上。
從接過它開始，他就能明確感覺到，那張牌裡封著一段完整的術式。不是簡單地把魂力塞進去就行，而是必須沿著紋路走，像在一條狹窄而固定的通道中前進。快一分不行，慢一分也會出問題；若魂力在某個節點上偏了方向，整張術牌裡的平衡就會立刻被打破。
冥晝看著他，忽然問：
「會看魂紋嗎？」
孤狼影點了點頭。
「不會，但不知道為啥魂力很熟悉。」
冥晝的表情裡，多了一點真實的意外。
「那挺好。」
他伸手指向術牌中央最複雜的一段紋路。
「咒式在這裡。」
指尖落處，是整張術牌最密、最深、也是最關鍵的一段魂紋結構。那裡的紋路不像外圍那樣規整，而是層層疊疊地彼此咬合，看起來像一團濃縮後的黑色漩渦，若是沒有基本的魂紋理解能力，光看一眼都容易頭暈。
「念的時候別太慢，也別太快。」冥晝道，「慢了，魂力跟不上；快了，魂力節點會亂掉。最好的狀態，是讓咒式和魂力一起走，不是你念完它再去推。」
孤狼影沒有回話，只是安靜看著。
看了兩秒。
然後，低聲念出了那段咒。
咒音出口的瞬間，手背上的魂紋微微一亮。
魂力開始流動。
它不像覺醒時那樣被動浮現，而是被意識推動著，自魂盤深處被牽引出來，一路沿著經絡推向手臂，再從手背匯入指尖，最後穩穩接入那張薄黑的術牌之中。
剛開始還很平穩。
可當魂力真正碰上術牌中央那段複雜魂紋時，黑色牌面上的紋路忽然同時亮起，像一層墨色火焰在無聲無息間被點燃。
術牌微微震了一下。
空氣中，立刻多出一股極細卻很清楚的位移波動。
韓岳眼睛一亮。
「要成功了？」
下一瞬。
孤狼影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完全消失。
更像是在原地被某種力量扯得晃了一瞬，整個輪廓短暫失焦。像站在那裡的人還在，可他與那片空間之間的距離，突然被輕輕抹掉了一部分。
然後——
他出現在原地左側兩步的位置。
韓岳愣住了。
「這不是位移術嗎？」
冥晝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皺著眉，視線落向孤狼影原本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殘留著一條極淡的魂力軌跡。
那軌跡不是筆直的。
而是微微偏了一點。
像本該沿著固定直線完成的位移，在中途被某種力量很輕地扭了一下。幅度不大，若不仔細看，甚至根本不會察覺。可對真正懂術牌的人來說，正是這種細微偏差，才最不正常。
冥晝慢慢抬起頭。
「再來一次。」
孤狼影點頭。
再次低聲念咒。
這一次，魂力進入術牌的速度比剛才更快，接合得也更順。顯然，他已經在剛才那一瞬間摸到了一點節奏。
術牌表面的黑色紋路比第一次亮得更快。
下一瞬，身影再度模糊。
這一次，他出現在三步之外。
可那條位移軌跡，依舊不是完全的直線。
像空間被人用手指很輕地捏了一下，讓本該筆直穿過的動作，硬是帶出一點極細微的偏折。
韓岳看不出來。
在他眼裡，這已經是很厲害的位移術了。第一次上手就能連續成功兩次，還能把距離拉開到三步，在他這種偏體修思維的人看來，已經很像「學會了」。
但冥晝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神，慢慢變了。
「奇怪……」
韓岳立刻問：
「哪裡奇怪？」
冥晝沒有回答。
他直接走到孤狼影剛才站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地面。那裡的魂紋殘留氣息還沒完全散掉，甚至還能感覺到一點剛被術式切開過的微弱波動。
他閉上眼。
安靜感受了一下。
下一瞬。
冥晝的表情微微一變。
那變化很細，細到韓岳根本沒察覺，孤狼影也只是隱隱看出一點不對。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冥晝確實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不是普通魂力殘留。
也不像術牌運轉後會留下的常規波痕。
那更像一道極古老的氣息，很淡，淡到只在指尖觸上地面的那一剎那，像有什麼東西自更深處輕輕擦了過去。
不是污染。
也不像星骸。
更不像尋常魂獸力量。
那感覺，反而近似於某些極舊遺跡深處殘留的古老波痕。被封了太久，久到幾乎不該出現在現世之中，卻又確確實實地，在《折影步》啟動的一瞬間，跟著一起晃了一下。
冥晝緩緩站起身。
重新看向孤狼影。
眼神比剛才更認真了一點。
但他開口時，語氣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不錯。」
他走過去，拍了拍孤狼影的肩。
「第一次就成功。」
韓岳一臉震驚。
「這就算成功？」
冥晝笑了一下。
「算。」
「只不過——」
他故意拖了一下。
「走得有點歪。」
孤狼影皺眉。
「歪？」
冥晝點頭。
「正常的《折影步》是直線。」
「你剛才那兩步……」
他抬起手，在空氣裡比劃了一下。
「像是空間被人捏了一下。」
韓岳一臉茫然。
「什麼意思？」
冥晝偏頭看了他一眼。
「意思就是，正常人走這步，應該像線。」
他又看向孤狼影。
「你走出來的東西，比較像……被扭了一下的線。」
韓岳沉默兩秒。
「我還是沒聽懂。」
冥晝笑了笑。
「沒事，聽不懂是正常的。」
他看著孤狼影，眼神裡多出一點若有若無的興味。
「你的魂盤，可能真的有點問題。」
韓岳立刻緊張起來。
「壞的那種？」
冥晝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不一定。」
「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秒。
唇角微微揚起。
「年紀太大了。」
孤狼影抬眼看著他。
「什麼意思？」
冥晝卻忽然擺了擺手，像把剛才那句話當成隨口玩笑。
「沒什麼。」
「我胡說的。」
可他自己心裡很清楚。
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了某種極古老的氣息。那種感覺，他只在極少數古遺跡裡接觸過。不是完全一樣，但很像。
很淡。
卻很深。
像一層被封得極久、幾乎不應該再被現世碰觸到的東西，短暫地從孤狼影那道偏折的位移軌跡裡漏出了一絲。
而這，也讓冥晝心底某個原本只是模糊的猜測，第一次有了真正落腳的地方。
這個學弟，恐怕比他起初以為的還要不普通。
冥晝看著孤狼影。
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實一點。
不是逗人玩的隨口一笑，也不是看見有趣玩意時那種吊兒郎當的反應，而是某種真正發現了什麼之後，自心底冒出來的愉快。
「挺好。」
他往後退了半步，語氣懶散，眼神卻亮得很清楚。
「我好像，撿到一個很有趣的學弟。」
風從高處那線天空斜斜吹進來，掠過石壁，帶起防護魂紋極淡的光。術牌場另一側仍不時傳來低低爆響與學生的驚呼，可這一小塊角落，卻像在不知不覺間和整片場地隔開了一層。
孤狼影低頭看著手中的《折影步》。
術牌依舊安靜。
可他知道，剛才那兩次位移，並不只是學會了一張術牌那麼簡單。
因為在身影模糊的那一瞬，他也同樣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從魂盤更深的地方，跟著動了一下。
那感覺和覺醒日那道聲音很像。
模糊。
遙遠。
卻真實存在。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把那張薄如夜色的術牌握得更緊了一點。
而冥晝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什麼都沒再問。
因為有些東西，問不出來。
只能繼續看。
慢慢看。
看它到底會從哪一道縫隙裡，再次露出真正的模樣。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