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電影,令習慣性的批評語言與解構動作瞬時啞然凍結。《情感的價值》屬於這一類的電影。在觀影後,與電影明明產生了情感連結,卻無法立即收束出結論,無法以某個人物、場景或對白作為輻射思考的錨點。知道倘若那樣去解讀,似乎就遠離了電影真正想說的事。直到沉澱許久後,才了解這就是這部電影所追求的狀態,而且編導早已把理解的線索放在經常被忽視的黑畫面裡。
複調移植,電影如何說文學更擅長的語言
音樂裡的複調,可以從巴赫的賦格中獲得最直觀的理解。在賦格的結構裡,多條旋律線同時進行,各自完整,彼此獨立,又在對位法下相互應答。它們之間不存在主旋律與伴奏的等級,只有平等的共存。每條聲部都有自己的邏輯與走向,整體的豐富正來自這種多元的並置,任何單一聲部都無法主導其他聲部的意義。
文學家巴赫金借用這個概念進入文學批評時,他要描述的是小說敘事中同樣的現象。多個人物的意識同時在場,各自完整,彼此之間的關係不是一個權威性的聲音對其他聲音的統攝,而是平等的對話與衝突。
巴赫金所定義的複調,要求每個角色的意識都是真正自主的,不被作者的單一道德框架所收編。他讓那些相互矛盾的認識論同時並存、彼此衝擊,卻不替任何一方做出封閉性的裁決。真理在他的小說裡不是等待被揭露的固定答案,而是在多個意識的對話碰撞中持續生成的未完成狀態。巴赫金把這種結構的對立面稱為「獨白性」,也就是只有一個聲音在說話,其他聲音不過是它的回聲或反例,最終都服從於同一個道德框架。
把這樣的複調移植到電影裡,先天上是困難的。小說的作者可以從文本裡退隱,讓每個人物的語言、邏輯、世界觀在頁面上各自伸展,不留下自己的身影。但是,電影攝影機的本質是一種凝視,而凝視本身就是一種立場。不論鏡頭對著誰、在誰臉上停留多久、用什麼景別捕捉哪個時刻,都替觀眾預設並引導了情感意向,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撤除的作者痕跡。
電影史上試圖抵抗這個先天限制的嘗試,各有其邊界。奧特曼的《納許維爾》是社會學式的多聲部,二十四個角色的命運在同一個空間裡交錯,意義的生產卻仍倚賴人物關係的整體網絡,每個人的內在意識並不各自成立。那是群像,並非複調。黑澤明的《羅生門》最常被引為電影複調的範例,然而它的複調是偵查式的,四個相互矛盾的版本服務於同一個謎題的懸置;這種結構最終仍被收束為真相不可得的存在主義命題,單一框架的獨白性並未真正消失,只是獨白的內容換成了無法確知。卡薩維蒂的即興電影更接近巴赫金的精神,因為他把部分詮釋權交還給演員,讓對話的走向不完全由劇本的道德意圖所控制,然而那種開放性是方法論上的,不是結構性的。
《情感的價值》恰好找到了一個結構,能在電影語言裡落實複調的概念。父親古斯塔夫相信藝術可以替代真實的在場,大女兒諾拉相信那是謊言,小女兒艾格妮絲相信理解必須仰賴證據而非情感,作為局外人的女明星瑞秋,反而是最誠實的鏡子。這四套認識論,在電影裡沒有一個被判定為正確,也沒有一個在最後被另一個觀點所吞噬。影片甚至沒有給觀眾一個清楚的信號,告訴你哪種世界觀在最後獲得了勝利。這已經接近巴赫金在意義上對複調的基本條件。
而在觀看經驗裡,那些貫穿全片、反覆出現的黑畫面,每一次卡接全黑,都產生了一種類似小說章節的意識封隔效果。使得每個聲部在那個黑暗裡短暫地取得了獨立的存在,在觀者的腦袋裡完成自己的迴響,然後才允許下一個聲部進來。黑畫面不模仿小說的頁面,它是電影語言試圖做一件比文學語言更擅長的事時,所呈現的影與音的純粹靜默。
大寫的死亡,小寫的消亡
結構能夠引發思考,但真正觸動人心、使人產生情感連結的,是電影對死亡的處理方式,或者說它對死亡範疇的重新劃定。
電影裡有個在家族中十分巨大的死亡,祖母卡琳的死亡。一個在二戰期間加入抵抗運動、被德軍逮捕關押、戰後回家卻再也無法復原的女人,最終在家族老宅中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她的死亡記載在歷史檔案裡,艾格妮絲可以在國家檔案館裡調閱訴訟卷宗,她的死亡有可以被研究、被引用、被放進電影的真實代表性。這是大寫的死亡,有名字、日期與社會記憶。
然後是另一種死亡,沒有名字,沒有日期,甚至沒有被明確承認為死亡。像是古斯塔夫活著,但對諾拉和艾格妮絲而言,他在她們童年裡的缺席是一種持續的消亡,緩慢的、以日常為單位的不在場。諾拉的舞台恐慌症,那種站上台就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惶恐,是創作自我的崩解,表演能力作為生存技術的失靈。艾格妮絲的隱形,永遠在端盤子、照顧他人、將自己的悲傷管理得滴水不漏,是另一種抹除,從家族敘事裡被靜靜取消的那種不在場。
若借用作家布朗肖在《文學空間》裡對死亡的思考,或許可以將上述區分為兩種死亡。一種是可被記錄的、歷史性的死亡,發生在時間裡,有確切的終止點;另一種則更接近他所說的「死去」(mourir),一種無法完成的過程,一種持續的消逝狀態,不是事件,而是一種長期的存在條件,是在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悄悄開始的喪失。《情感的價值》裡,祖母卡琳的死是前者,它有檔案、有日期、有可被調閱的法律文件。古斯塔夫對家庭的情感缺席、諾拉逐漸失去在舞台上存在的能力、艾格妮絲從家族敘事裡一次次地消失,這些更接近後者。沒有死亡證明,卻同樣是真實的失去,同樣需要哀悼,卻從來沒有人給予它們哀悼的機會。
影片的敘事結構不允許任何一種死亡遮蔽另一種死亡。祖母在集中營裡的苦難,無法消解在演出中途被離席的事實,而那場演出的傷,也無法反過來僭越歷史的重量。大寫的歷史死亡與小寫的情感消亡,在這部電影裡被賦予了同等的地位,都是真實的,都需要被看見,都無法被另一種痛苦吸收。這不是道德的相對主義,而是一種認識論上的謹慎。對自己的傷痛知道的太少,對別人的傷痛知道的更少,沒有任何人有資格代替另一個人決定哪種死亡更值得被哀悼。
精神考古,或理解的倫理
這種拒絕劃分等級的姿態,從根本上決定了《情感的價值》無法有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情感高潮。高潮需要被確立,且被確立為單一主角最重大的傷痛,以及對那個傷痛有某種程度的解決或接受。若所有的傷痛都是同樣真實的,若大寫的死亡和小寫的消亡都需要各自的哀悼空間,那麼任何「和解」都只能是局部的、臨時的、帶著遺憾的,無法全然畫下句點的。
《情感的價值》的主題,若要為它命名,或許更接近一種安靜的工作,而非和解,例如:精神考古。艾格妮絲在國家檔案館裡翻閱祖母的卷宗,那個場景是整部電影精神方法論的直接呈現。理解的到來,依賴一種安靜的耐心,願意讀下去,讀到痛處,在難受的段落裡不讓自己闔上文件。情緒的突破、一場眼淚汪汪的對話,從來不是這部電影的解決方案。考古學家的工作從不試圖讓死者復活,只是把土一層一層地撥開,讓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東西重新被看見。
每個角色在這部電影裡都是彼此的考古現場。古斯塔夫挖掘祖母的歷史,以為那會讓他理解自己的冷漠,挖著挖著,觸及的卻是自己作為父親的失職。諾拉不停地清理她對父親的憤怒,以為那是核心的傷痛。艾格妮絲那句「我們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有妳」,讓諾拉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迴避更深處的傷口。她替代了父親的位置,那個替代有多沉重,她從未允許自己凝視。艾格妮絲則是所有人裡挖得最深、卻最安靜的那位,她知道文本不說謊,但文本說的永遠只是那個留下文本的人想讓你知道的部分,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通常在文字之間的空白裡。
片中那位老攝影師的兩次出場,是整部電影對精神考古最簡潔的注腳。第一次,古斯塔夫登門拜訪,發現老友已老到走不動了。這裡不存在戲劇張力,沒有情緒,只有肉身的現實,時間不可逆,過去無法被整體地搬進現在。第二次,老攝影師出現在拍攝現場,坐在古斯塔夫旁邊看監視器,什麼職務都沒有,什麼台詞都沒有,對拍攝本身毫無貢獻,卻在那裡。他的在場沒有功能,卻有重量。那種重量來自兩個人共同度過的時間,那些時間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有資格在場。考古的意義,從來不在於重建過去,而在於承認過去曾經存在;那份承認,有時候只需要一把椅子和一個安靜坐著的人。
永未完成的黑畫面
這部電影的意義,不在任何一個場景裡。它在場景與場景之間的黑畫面裡,在那些說了一半就被剪掉的對話裡,以及那些沒有解釋的沉默裡。
慣常的影評方法,是找到一個可以被指認的情感事件,然後從那個事件往外輻射分析。這部電影拒絕給你那個事件。它的意義是積累性的、瀰漫性的,不是某個瞬間的爆炸,而是整個觀影過程裡緩慢升高的氣壓。
而我們終其一生都活在看不見的氣壓裡,誠如布朗肖所說,死去是一種無法完成的過程。《情感的價值》明白這件事,所以它不試圖完成它。黑畫面落下,但什麼都沒有結束,我們得去肯認這件事。然後,去哀悼那些從來沒有被允許稱之為死亡的失去,那些在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消亡的東西。也許是某段關係裡對方的缺席,某種曾經擁有的創作能力的悄然離開,某個從來沒有真正看見你的人。最後,我們才終於理解,考古的工作永遠都不會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