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4的最新力作《抓馬戀人》剛上映就引起熱潮，許多人以為這是一部「愛情喜劇」於是開心入場，沒想到看完後臉都垮下來了。Threads上許多人認為《抓馬戀人》很「難看」，但我認為一部電影不該因為「不符合你的期待」就被歸類為難看，一部作品引發不適與反彈，往往正說明它觸及了某些難以直視的現實。這是一部鏡頭拍得好、演員演得好、音效控制與視覺設計都很精彩的電影，絕對能讓你身歷其境，也正因如此，才會引發如此廣大的討論與爭議，至於劇情走向如何？待每個人各自體會。
《抓馬戀人》由Zendaya飾演女主角艾瑪以及Robert Pattinson飾演男主角查理，兩位愛侶在認識兩年後決定步入婚姻，卻在婚前與朋友的一場酒後真心話，揭露了彼此「做過最糟的事」，而信任也從此開始出現裂縫，最糟的從來不是秘密本身，而是知道秘密以後的所有猜忌與懷疑。
－－－－－以下涉及劇情討論－－－－－
過去是否定義了現在？
艾瑪做的事到底糟不糟？先說我的看法，以結果論來說她並沒有實際實行，她只有構思及規劃，即便我理解校園槍擊的嚴重性，但與其討論她「沒有做什麼」，不如討論其他人真正做過的惡。
而查理也透過不斷逼問，漸漸拼湊出艾瑪的童年記憶，查理越聽越覺得自己是在跟小艾瑪交往，查理眼中的艾瑪已經變成15年前的她，那個曾經孤獨無助、隨身攜帶槍枝的她，好似她不曾改變與成長，好似她的腦中永遠都有這個想法。而電影畫面很哀傷，因為查理瘋狂挖掘艾瑪的過去並非要同理創傷，只是想聽到自己想聽的答案，寧願不顧伴侶感受也要讓自己心安。
而這也讓我思考，人類有辦法改過自新嗎？我們的過去是否永遠定義了現在與未來？這些問題乍看遙遠，其實正是電影試圖逼問觀眾的核心。
看似是一個很大的議題，而且非常兩難又極端，例如死刑犯或強暴犯有可能改過自新嗎？礙於生活所需的偷竊可以被原諒嗎？囚犯在獄中會洗心革面嗎？更生人回歸社會後能夠再被信任嗎？
我認為這些問題不能單看表面，必須放到脈絡裡來理解與討論。
正義倫理學vs關懷倫理學
傳統上我們熟知的正義倫理學（也就是學校教育常見的倫理框架），主要關注如何透過普遍化的原則來公平分配社會資源與權利。例如，義務論強調依循道德義務與規則行事，如不偷竊、不殺人；效益論則以結果為導向，主張應追求整體最大幸福；正義論則關注制度層次的公平分配，如John Rawls提出的正義原則。
然而，這些理論多半建立在抽象、普遍化的道德原則之上，傾向將個體視為理性且獨立的決策者，並試圖以一致的標準判斷行為的對錯與正當性，但現實情況並非如此。人的處境不同、關係不同、權力位置不同皆會影響當事者的判斷與考量，現實生活中的倫理處境往往深植於具體關係、情境脈絡與情感連結之中，難以被單一原則所涵蓋。
正是在這樣的限制之下，Carol Gilligan所提出的「關懷倫理」提供了另一種理解倫理的方式，它不再追問「什麼是對的」，而是關注「人在關係中如何回應彼此」，這樣的倫理視角亦與女性主義有密切關聯。
回到電影，《抓馬戀人》如何體現關懷倫理？電影花了相當篇幅鋪陳艾瑪的成長背景——數度搬家、校園霸凌、家庭支持系統失能。在缺乏同儕認同與情緒出口的情況下，年僅15歲的她，將新聞中反覆播報的校園槍擊事件視為「很酷」的行為，並試圖藉此抒發情緒、吸引關注，這樣的想法令人不安，但並非毫無脈絡。
若從正義倫理學來看，規劃校園槍擊事件無疑是絕對的惡，因其將造成無辜傷亡，這也是查理的立場；但若將視角轉向艾瑪，我們會發現她的欲望並非不可理解。這並不意味著行為可以被正當化，而是指出，在特定情境之中，這樣的選擇有其生成的脈絡。
所幸，她最終尋得同儕的認同與支持，並投入反槍枝社會運動，逐漸走出過往的漂泊與失序，成為如今能仗義執言的艾瑪。
然而，若從正義倫理中的效益論來看，艾瑪最終並未對社會造成實質傷害，甚至完成了自我轉變，結果從某種程度上來看似乎也是好的。
坦承是情感關係中的絕對要素嗎？
這幾天在Threads上有大量關於《抓馬戀人》的劇情討論，而我觀察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是，有些人認為艾瑪沒有在婚前坦承自己曾經有犯罪的念頭是「說謊」，而查理也在得知後崩潰問她「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遊戲，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知道？」
而我在想，為什麼一定要講？情侶與夫妻之間一定要完全坦承嗎？如果你沒有辦法接受我的過去，同時我的過去已經不影響現在的我們，那我為何要說？我們所追求的「坦承」，究竟是誠實，還是對他人過去的控制權？
我們所追求的「坦承」，究竟是誠實，還是對他人過去的控制權？
據我觀察，情感關係裡對於坦承至少有兩種型態，一種是「我全部都要知道，你任何細節都要跟我說」，而另一種是「保留部分不說，讓關係在可承受的範圍內運作」，前者追求透明，後者承認界線。
近年來閱讀關於開放式多重關係的討論，也更加讓我確定無論是單偶制伴侶或是多重關係都未必需要「絕對坦誠」，而是需要「可承受的誠實」。不是指說謊、出軌、偷吃是可以的，而是在互相信任的情況下，留給彼此決定各自要分享多少的空間，並在未知的範圍內灌溉信任。試著相信你的伴侶，反而更需要勇氣。（這部分我也會在下一篇文章花更多篇幅闡述。）
同時，回到本段開頭，我認為「說謊」與「沒有說」是不同的。以劇情為例，我認為艾瑪可以選擇不坦承這段過去，因為這並不會影響現在的關係；我們也不會將認識伴侶之前的所有經歷，逐一向對方交代。對我而言，這是一種「可以選擇是否分享」的私人經驗，其本質是被動的，並不構成欺瞞。
相較之下，查理的行為則屬於主動的說謊，他不是沒有說，而是選擇扭曲事實。從一開始謊稱自己喜歡某本書、在朋友面前替艾瑪編造後續，到向同事洩漏艾瑪的秘密後卻未承認，甚至讓艾瑪誤以為是瑞秋所為。這些行為的共通點在於——在明知可能傷害他人的情況下，仍選擇扭曲事實。也因此，相較於「未曾說出口的過去」，這類主動且具有傷害性的說謊，對關係的破壞更具影響。
為何相愛？為何結婚？
近年來，越來越多電影不再單純歌頌愛情的浪漫，反而試圖戳破關係中的幻象，例如《完美伴侶》、《去死吧親愛的》、《永遠在一起》、《天作之合》等作品，都在揭示親密關係中的權力、依附與疲憊。
這些電影裡的男女主角都不是彼此的「真命天子／女」，因為完美的感情與伴侶並不存在，我們只能從日常磨擦中持續找出彼此都能接受的互動模式。同時，我看到有些網路心得表示「看完《抓馬戀人》很恐婚」，而我也非常樂見這些電影引發的討論，因為這些「看似恐怖」的感情狀態其實就發生在我們每天的日常生活中，無論是網路上的討論、身邊的朋友，更甚至是自己就處在不健康的關係中，透過這些電影，或許可以引發一些思考，讓大眾將自己投射在電影中，進而反思我要的是怎樣的關係？
如果你看了感到恐婚，那你原本為什麼想結婚？結婚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如果沒有婚姻，關係就無法成立嗎？
《抓馬戀人》裡的查理在婚前一周發現伴侶有讓自己無法接受的過往，彷彿天打雷劈一般崩潰喊道「這婚還結的下去嗎？」但我認為結婚並不是歌頌感情的唯一儀式，而苗頭不對也可以離婚，更殘酷的是，關係的崩壞，與結婚與否並無直接相關。
但如果這樣的極限測試能夠喚起大眾思考對於「是否要結婚生子」的意識，那我覺得就達到電影的效益了。同時我也期盼未來的電影題材可以更多著重在「母職倦怠的兩難與現實」，進而起到向女性坦承生育成本的警示作用。
結論
最後，這部電影到底適不適合情侶去看？
我個人的立場是超級推薦，對我來說，這種大眾認為的極端題材（也就是打破粉紅泡泡的議題）更是測試伴侶價值觀的好機會！性別議題永遠是免費的試金石，尤其如果你的戀愛對象是生理男性，像《芭比》、《完美伴侶》、《家弑服務》、《抓馬戀人》...等這種諷刺陽剛氣概，彰顯陰柔氣質的電影，都是非常好的測試機會，可以看出你的伴侶是不是流露出平常隱藏起來的厭女特質。
歡迎大家都帶伴侶一起去看，苗頭不對就趕快離開，就算結婚了也可以離婚，人生很長，要跟能夠讓你快樂的人在一起，不要浪費時間在查理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