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汗的槍桿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不能開槍。」


若是開槍的話,就必定有人死去。


由少年漫畫《TRIGUN MAXIMUM》改編而成的動畫《槍神TRIGUN》中,男主角威席幼年時期的照顧者蕾萌,對他說:「沒有人有權力奪走他人的性命。」威席在蕾萌死後,將對方的理念化作實際行動,即使被誤解、追殺、利用,他始終緊握著自己那把閃耀銀色流光的特製手槍,以子彈自衛,從不殺敵。


我心想這可能嗎?那個沒有人受傷的世界。


我是很容易受傷的人。心裡受傷。導致的結果是易怒。憤怒是一種悲傷的表現。我時常感覺自己是野獸,不過沒有厚實的皮毛與脂肪保護。我裸身走進充滿尖刺的荊棘森林,以為受傷是因為世界充滿尖刺,後來發現是人們充滿尖刺。所有人身上長滿了尖刺,其實我也充滿尖刺,只是我看不見,也不擁有尖刺裡面的真心。我迂迴繞過冒險的話題或舉動,希望不再受傷,但傷口不斷出現,像是沒來由的,彷彿我的表皮天生就得裂開無數次。疼痛帶來恐懼,恐懼導致憤怒,但是憤怒在和平的文明中是很沒有用的情緒。我受傷,因為疼痛而哭泣,哭泣時因為恐懼而向接近我的人嘶吼。我憤怒。


憤怒。與L交往一年,大概有11個月的時間,我們都很憤怒。我總是因為他的冷暴力而生氣,他生氣,因為我跟他說我在生他的氣。那是一齣荒謬難看的連續劇。我們就這樣怨懟彼此,像是在比賽誰能夠傷害對方多一點,最後不歡而散。憤怒是很幼稚、原始,又直覺的情緒,憤怒會傳染,是一種痛苦的病症,人在憤怒的高熱之中,會說出一些囈語,那些話語之中充滿最深沉的惡意;惡意透露出人心毫無修飾的真相。話語是鋼硬的子彈。


「讓子彈飛一會。」


「槍響」不代表「中彈」,在子彈的軌跡明朗之前,子彈有可能被射向天空、牆壁、大海、空屋。人們不清楚「開槍的人」扣下板機的真正原因,「攻擊目標」中彈之後的傷勢,與他必須承受槍擊的原因,都並非「開槍」瞬間能夠判斷的事情。


可以確定的是,「開槍」代表著某個「開始」。


開槍是某個後果的誕生。比如賽跑,對空鳴槍,在氣彈與人到達某個終點之前,我們無法預知鳴槍後的結果;比如戰爭,子彈入肉體,無數生死的累加,共築龐大血腥的國族命運。「開槍」代表競爭、衝突、撕裂,用傷口追求某個新的開始。而實際上開槍後還是輸家多,我們在各種形式的戰爭之中不斷死去、負傷,就算開不了槍也無法丟掉槍。


「虛偽。」


《槍神》中,其他角色對威席的評價總是如此。在江湖上混雙手總要沾點血的,我隔著螢幕,看著威席緊握槍握把,對他說:「何必呢。」


何必呢。開槍就能解決的事情,為何迂迴?

但回頭一想,這並不是很難理解的事情。


我發覺關係是無法殺死的事物。超越律法之外,如若殺死一個人,乍看也能殺死關係。但關係是建立便無法抹去的事物,我無法扛著它的屍體,扔進我挖好的土坑裡。被殺死的關係無法復活,也無法消失,它的屍臭味將會充斥我的房間,迴繞我的餐桌,侵入我的腸胃。若我的子彈卡進不致命卻窒礙筋骨之處,傷口終將腐爛,而關係成為殭屍。只要我記得,關係就存在。


所以我沒開槍。我無法得知我開槍的後果——L將會死嗎?還是有誰將會被我誤傷?開槍之後,我跟L的關係還會一樣嗎?L將憤怒射向我,與他的那一年中,我始終緊握著手槍握把,忍著痛與憤怒,手指放在板機之外。


那其中有愛嗎?那就是愛嗎?


一次與友人談話,我們提及自己在生活之中感到受傷的事情。她哭著和我說,她認為她待在一個讓自己很受傷的地方,雖然已經決定從那裡走開,卻還是感到非常難過——為何自己承受了那麼多子彈,卻還是無法得到眾人的幫助與支持?


啊,憤怒。

所以她其實是悲傷。

我遞衛生紙給她,腦內浮現不斷在故事中流浪、被追殺的威席。威席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就算胸口中彈,也不願意將敵人的生命奪走,全身上下充滿了一相情願而留下的傷痕與彈孔。沒有人感謝他,都罵他是聖母(他明明是男的)。友人當然不是聖母,但她認真付出。我陪她哭,那個當下我覺得自己碰觸到類似道理的悟感,我想有些事情不是拚盡全力就能達成的,關係就是這種東西。


大家受傷,沒有彈孔,是心被弄痛,縫補不了,也看不見流血的地方。我們被文明教導要友愛謙讓,解決問題不能開槍,要溝通,說對不起,再說沒關係。可是很多時候並不是沒關係,只是我們除了原諒以外,這段關係並不再提供其他的選擇。很多時候我感到「只能原諒」,是因為我心中充滿了剛硬的話語亟欲擊出。我知道有些話我不能說,或是不能在這個當下說,說了就會有什麼東西死去,可能不一定是關係,也可能是這個人在我心中會死去,或反之,或是什麼情感悄悄逝去,存在回憶中、閃著鵝黃柔光的空氣我再也不能擁有;也有一些關係,它們太過脆弱,承受不了任何衝突,任何深入的對話都只是無意義的碰撞。子彈爛在肚子裡,鋼鐵壓穿我的心。我得扛著那些子彈,直到我忘記它們被我懷揣在手心,沾上手汗和體溫。


那確實不是愛,那是漫長旅途的開始。


如果這段關係挨不了任何子彈,我得離開。


離開也是一種關係。從一個點移動到另外一個點,並不會抹除你曾經待過上一個地方的事實。我們記得那些位移發生過,物理距離不夠遙遠,空間彼此太接近時,太輕易能看見過去,所以得走遠一點。時間也是一種距離,經過的時間太短,回憶具有黏性,不斷帶我們回到過去承擔子彈的當下,有些事彷彿還發生在昨天,或是幾秒之前,我們得不斷往前拉長時間的鬆緊,直到時間的纖維老舊、失去彈性,某一天,我們再也不會在醒來的瞬間,第一個念頭是某個人某件事。我們走出那段旅途,真正離開。


那是愛嗎?


分手可能是快要一年之後,某天整理抽屜發現L之前寫給我的卡片與紙條,我細細讀完後,把它們都撕掉,扔進垃圾桶。那是我對這段關係擊出的最後的子彈,我不再懷揣它們,走得遠遠的。我終於開始忘記。


或許子彈終究需要擊出,不管靶心是何物。我得受傷,開槍,忘記,再次重新擁有愛。


我要生存下去。

留言
avatar-img
葉駒的沙龍
0會員
1內容數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一個人的思考能力高低,可以從他對事情的評論方式中看出來。本文探討了不同評論習慣背後所代表的思考層次,從急於評論的「井底之蛙」,到抱怨連連、情商偏低的人,再到能夠理性分析、考慮多角度的思考者,甚至包括「智者」與「強者」的超然態度。
Thumbnail
一個人的思考能力高低,可以從他對事情的評論方式中看出來。本文探討了不同評論習慣背後所代表的思考層次,從急於評論的「井底之蛙」,到抱怨連連、情商偏低的人,再到能夠理性分析、考慮多角度的思考者,甚至包括「智者」與「強者」的超然態度。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一個橙,可以藏著幾多溫柔?由童年媽媽細心剝開嘅「新奇士」,到長大後獨木舟上追逐嘅橙色日落,我對橙嘅偏愛,編織成一條貫穿人生嘅時間線。當陳奕迅嘅《夕陽無限好》喺腦海響起,喺逆流中頓悟,真正「無限好」嘅,從來唔係夕陽,而係背後嗰份從未褪色、永遠為你校準方向嘅母愛。一篇獻給媽媽,溫暖動人嘅真摯告白。
Thumbnail
一個橙,可以藏著幾多溫柔?由童年媽媽細心剝開嘅「新奇士」,到長大後獨木舟上追逐嘅橙色日落,我對橙嘅偏愛,編織成一條貫穿人生嘅時間線。當陳奕迅嘅《夕陽無限好》喺腦海響起,喺逆流中頓悟,真正「無限好」嘅,從來唔係夕陽,而係背後嗰份從未褪色、永遠為你校準方向嘅母愛。一篇獻給媽媽,溫暖動人嘅真摯告白。
Thumbnail
|3月| 29日   該用什麼心情去迎接假日呢?   新工作上任大概一個月了,還是有許多令人不知所措的部分,現在也不是特別上手。組長說我學的差不多了,「接下來時間會替你解決大部分問題。」她說。   雖然對於自己是否能勝任尚感到困惑,但也清楚自己並非完全不行。……說不定時間真能替我磨平這些問題。
Thumbnail
|3月| 29日   該用什麼心情去迎接假日呢?   新工作上任大概一個月了,還是有許多令人不知所措的部分,現在也不是特別上手。組長說我學的差不多了,「接下來時間會替你解決大部分問題。」她說。   雖然對於自己是否能勝任尚感到困惑,但也清楚自己並非完全不行。……說不定時間真能替我磨平這些問題。
Thumbnail
身體不言,但它會用每一道步伐的輕重告訴我,最近的狀況如何。
Thumbnail
身體不言,但它會用每一道步伐的輕重告訴我,最近的狀況如何。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