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見沈從文，是在文學概論課程中，教授要求我們讀一讀他的著作《邊城》，記得當時，對這本書的結局印象很深，「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讓翠翠的愛情永遠留下了懸念，讓人在一邊讚嘆沈從文對於湘西茶峒的山水刻畫精美的同時，一邊幻想著各種可能的情節發展，想像翠翠孤獨的老去，又想像二佬赫然出現在家門口。這便是我對沈從文的第一個記憶。
第二次遇見沈從文，已是兩年後的小說選課程，課堂再一次選錄了沈從文的文章，除了閱讀過的《邊城》，還有短篇作品《丈夫》、《蕭蕭》，後面兩篇小說，呈現出城鄉對視的手法，看見一種鄉村特有的人情味與內斂，透露著沈從文筆墨中隱約的憂鬱氣質。當然，這堂課中也大概介紹了沈從文的生平，在講述他的感情生活時，實在讓人大吃一驚————說好聽是癡情，說難聽一點根本就是騷擾狂！他與太太張兆和的緣份，開始於中國公學，當時，沈從文對張兆和一見鍾情，便以老師的身份瘋狂追求自己的學生，面對張兆和一次次堅定的拒絕與取消，沈從文依舊不放棄，不厭其煩寫著一封又一封情書，只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愛上了你？」後來，在沈從文的猛烈攻勢，外加張兆和的家人認可之下，張兆和的內心才漸漸動搖，最終答應了沈從文的追求。 當時在課堂上聽完這段故事，便忍不住查找了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情書。雖說這段「師生戀」從現在的時空來看，應該早已違反《性別平等教育法》，不過文學，總得套用到當時的情境來欣賞作者的心聲，也因此在看到沈從文寫的情書時，還是忍不住為了他的深情與文筆動容。 在青山綠水之間，我想牽著你的手，走過這座橋，橋上是綠葉紅花，橋下是流水人家，橋的那頭是青絲，橋的這頭是白髮。 短短幾句，用樸實美好的畫面勾勒出愛情最美的樣子，也許這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具象化，因為在沈從文見到張兆和的第一眼，他便清楚瞭解何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執子之手，度過良辰，走過美景，與子偕老，直到最後才發現，「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有趣的是，第一次讀到這封情書時，自己一直想不透，為什麼不是「這頭是青絲」、「那頭是白髮」，覺得既然是從年輕攜手到老，不應該是這樣的順序嗎？直到後來，讀了幾遍後才在一個瞬間恍然大悟，原來沈從文的寫作視角是一種倒敘手法，是從老年回望少年時的兩人，也因此才是「橋的那頭是青絲，橋的這頭是白髮。」在察覺到的剎那真是一陣起雞皮疙瘩，感嘆自己的文學造詣終究粗淺，竟然隔了許久才釐清沈從文的寫作邏輯。 當然，除了這篇〈致張兆和情書〉外，沈從文還寫了許多對妻子張兆和的告白————「我稱量我的幸運，且計算它，但這無法使我弄清楚一點點。你佔去了我的感情全部」、「一個女子在詩人的詩中，永遠不會老去，但詩人他自己卻老去了。」沈從文將愛意傾注於筆尖，流淌於字句，在他眼裡，張兆和始終是以最初的樣子美麗著他的生命，從青絲到白髮，兩人邀請歲月見證的愛情，被輕輕紀錄在沈從文的字裡行間，以文字為載體，吟唱著屬於他們的情歌。
2026.04.08 煦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