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退伍至今仍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整天誠惶誠恐的。我是半導體相關的科系,母親或許是覺得自己不熟這塊領域,給不了我甚麼意見,但又擔心我的情況,因此替我和我前舅媽約了一個飯局。
聽說前舅媽在半導體產業是位有頭有臉的人物,既然如此,有甚麼理由不赴約呢?這種時候還拒絕的人,會被打上自視甚高的標籤吧!我很有自知之明,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
雖然是親戚,平常並沒有甚麼往來,這種模稜兩可的距離實在是有些彆扭,不知道該拿出哪一面來應對,加上這次的飯局出發點不是單純的吃飯,而是來和大人物取經的,這樣我又更不自在了,怕是一個不小心搞砸。
傍晚六點十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附近真的沒有甚麼好打發時間的,我只能呆站在店門前,宛如一尊不會動的雕像,滿腦子空白。我是一個經驗導向的人,對於這類的「應酬」實在沒甚麼經驗,對於應酬只從別人那裡聽說過,不外乎就是陪笑、取悅對方,這種事情對於不會撒謊的我來說太困難了。
沒過多久,前舅媽到了,從遠處就熱情地跟我打招呼,我畢恭畢敬地先對她鞠躬,等著她先行一步走向店內,我才恭敬地跟在她身後,希望給對方留下一個很有禮貌的好印象。
「你感覺很不理組欸。」
難道真就是古人所謂的腹有詩書氣自華嗎,我想了一下自己也沒讀多少書,不過是最近開始大量閱讀,難道這麼有效嗎?另一方面是擔心,被一個半導體產業的前輩這樣說,會不會是一個扣分的警訊,表示我可能無法適應那裏的氣氛,想到這裡又繃緊神經、正襟危坐。
我緩緩說出這幾個月「失業」都是怎麼過的,除了投遞履歷之外,就是閱讀、看動畫,然後到方格子上把心得記錄下來,我盡可能地把自己說的好像真的有在努力生活一樣,因為總覺得要是不把自己的生活說得很精采,就會被貼上不認真、不上進的標籤。
隨後我把目前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她,比如從退伍到現在只收過三次的面試邀請,而每次只要面試官提及輪班、值班類的話題,我都會支支吾吾的,在我深刻的反省之後,覺得這或許給對方不肯定、不耐操的印象;又或者是我自己對於工作的想法,包含錢的規劃,以及覺得這年頭要是不做工程師,面對這與日俱增的經濟壓力,真的會不堪負荷。
我們很快的就得出了一些結論,也給了我一些建議,她也聽出來我不是沒有想法,或是真的很迷茫,所以其實沒有特別需要擔心的部分,甚至還覺得我看待工作是以錢作為驅動力是好事。而關於半導體產業相關的話題也到此為止,原先我預期整晚的談話內容都離不開半導體,殊不知才只過了不到半小時,我們對於這個話題就沒有進一步的延伸。
在喝了幾杯生啤酒之後,我的話匣子就稍微打開了,很莫名地就開始聊到,關於人生、夢想,以及各種。回頭想起來,有些事情真的是和相對陌生的人說會更輕鬆,那些難以和父母啟齒的話題,或是覺得和朋友訴說可能會得不到滿意的答案的事,和一個有人生閱歷且沒有那麼親暱的人傾訴,我的言語好像可以被好好的接住、得到很好的回饋。
去年的某個時間,我曾暗暗發誓自己不會再喝酒,或者說除非必要不然就不喝,因為喝酒容易神智不清,進而誤事,這是我親身經歷的慘痛之事。我不會在這裡把細節都寫出來,畢竟還是有可能被知情的人看到,加上當時迷茫恍惚,可能發生了我自己也記不清的事情,不小心寫錯被當事人或知情的人看到,那不是很尷尬嗎?我怕尷尬,所以我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總之,那是一段關於酒與女人的故事。
我鉅細靡遺地把這段酒與女人的故事說出來,甚至把自己過去交往過的女人的故事也都說了一遍,那些是我父母親都沒有聽過的。至於為什麼會聊到這些,因為我們竟然在探討,甚麼是愛。
這是一個前陣子我開始在思考的命題,到底愛是甚麼。我在我的私人社群軟體上面有寫過幾段話,請容許我自己引用自己的文字,我當時是這樣寫的:
每次母親都會要我去樓下便利商店拿咖啡上來給他,我都不是很理解,她明明自己就可以下去,也常常會這樣做,但總是三不五時這樣煩我,這確實是小事情,但我就只是不理解罷了。我們在這個話題上總是沒有共識,所以不喜歡這樣做的我,算是不愛嗎?
知道母親吃膩了便利商店的麵包,雖然嘴上說著吃甚麼都無所謂。今天特別到遠一些的麵包店,挑了幾款平常不常吃的款式,因為母親覺得每次都吃一樣的,無聊且不有趣。記著他說過的話,這樣算是愛嗎?
最近只要去全家買東西,都會順便幫母親帶個甜食,每次都會被好好的感謝,好像能漸漸體會到付出的喜悅,我想這也是一種愛吧。
總感覺現在的自己才開始學習甚麼是愛,定義好像也很廣泛,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得到滿意的答案。
我把這件事也告訴她。
「我真的很好奇,所以為甚麼她自己可以做的,一定要我去呢?」
「或許,為人父母的,都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小孩,可以主動地、無條件地幫自己做事。小孩從小開始,比如生病,父母親可能一整晚都要操煩,沒有充足的時間休息,隔天又要匆忙地去上班,但他們也沒有抱怨過。要是某天你真的主動地去樓下,即便是拿咖啡這種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她都有可能會在心底暗自落淚呢。不過,我覺得這種事情都是為人父母後比較容易得出來的體悟。」
聽完我其實有點慚愧。母親為我做的那些事情都像是單方面無條件的付出,而我似乎沒能為她做甚麼,她偶爾的要求我卻總是斤斤計較的,如果說愛是互相的話,是我讓母親的愛不完整,因為我總是接受而沒有給予,想到這裡真的覺得自己很糟糕。這件事情我會記上一輩子的,引以為戒。
過不久手機傳來訊息,友人找我去唱歌。我把這件事告訴前舅媽,想說等等就直接騎車過去,反正這點酒對我來說不會構成困擾,但出於安危,還是被嚴厲制止了。
前舅媽問我說喜不喜歡去KTV唱歌,她說她很喜歡,但去都會喝到醉,因為不想聽到自己的歌聲。
「我不喜歡,我不想讓大家聽到我唱得很難聽,而且我去了也都不喝酒,所以都會聽到我難聽的歌聲。」
「有那麼誇張嗎,又沒有人在意你唱的好不好,你偶像包袱也太重了吧!」
說的完全沒錯,我是一個偶像包袱很重的人。對於這件事我想過很多次,或許是我替自己找解釋,但我是這樣想的:
「我覺得我的偶像包袱來自於,從小到大開始,我遵循著社會的要求,把書念好,然後考一個好的學校、好的研究所,最後找一份好的工作。
我活在社會的期待下,也活在父母的期待下,比如說,我每天在家裡打電動、寫文章,對他們來說就是不務正業,或者說沒甚麼價值,那天我開心地跟母親分享自己的粉絲多了一個,她只說:『寫這些有甚麼用呢?不如去學點語言、學投資都比較有用。』
我好像習慣做一個不想讓人家失望的人,總覺得只要我哪裡做不好,人家對我的評價就會如同雲霄飛車一樣瞬間跌落到谷地,或者是直接把那些會讓人失望的行為、言語藏起來,這樣看來我不信任別人,也不信任我自己。總之,我一方面覺得不被別人理解也無所謂,只要知道我在做甚麼就好;另一方面又希望符合周遭、社會甚至自己的期待。就像雙頭馬車,往相反的方向拉動著我,如果做為人類的我也有所謂的彈性係數的話,不知道甚麼時候我就會承受不住然後斷裂。這件事唯一的好處就是迫使我自己自律、努力維持,除此之外真的想不到有甚麼好處,即便知道,也還是改不掉。」
離開之前,她問我最推薦的一本書是甚麼,剛好她也喜歡閱讀,想說可以找來看。我下意識地又說出了那種不合時宜的話:
「可是我讀的書不夠多,要是胡亂推薦的話,感覺不太好。」
「連這種事情都這麼認真嗎,還真的是偶像包袱很重,就算你說所有的書都不喜歡、不推薦,也不會有人說甚麼的啦!」
或許這就是我現在該解決的人生課題呢。
最近讀到愛瑞克的《命定之書》,裏頭有引用作家李惠真的《給未來的讀者》中一段話,我讀了很有感觸,她是這麼說的:
我還是不傾向從「有用」角度看待閱讀和學習,那又會像在學校裡為應付考試一樣,愈來愈遠離閱讀的樂趣。一首詩有甚麼用?夕陽、星空、孩子的微笑,有甚麼用?但你仔細回想,促成我們生命中美好時刻的事物,大都不那麼「有用」。我們應該推動「為無目的的閱讀」。享受和某本書相遇的緣分,讓好奇就是目的本身,不為我們的功成名就服務,也不為他人期待,單純為心靈充實和美妙的體驗而去接近和歡迎書的到來。然後,我們才會得到做這件事真正最大的愉悅。
因為這段話讓我決定把這段昨天發生的心情寫下來,盡可能的把我想說、想記錄的寫下來。我總擔心我寫的東西不夠有意義,希望能夠像太宰治的《富嶽百景》那樣,寫出月見草與富士山這種經典,不是非得成為那種程度,想和太宰治比肩也太小看我們之間的差距了,那真的是天與地的差別,只是單純的希望寫出來的東西,不是毫無意義。
但看了這段話後,覺得有沒有意義,到也無所謂,重點是我想不想做而已,就算沒有意義,或者在別人眼中不值一提也無所謂,接受「可能在別人眼中是垃圾」這件事,或許我就能好好地放在我自己給予自己的包袱,那些人本來就留不住、不喜歡,沒有必要搞得自己灰頭土臉的。
這篇作品是記錄在新竹市關新路的廢材串燒酒場。把地點名稱記錄起來怪彆扭的,但我在讀太宰治的作品時,發現他也會如此這樣紀錄所處的地點,為什麼他寫起來就沒有違和感,而我的就如此詭異呢。
前陣子看到一則分享,說是採訪了社會大眾,大家對於成功的定義是甚麼,大多數的人都會說「能沒有負擔地做熱愛的事」,可是問到大家覺得對於「他人」而言,甚麼是成功,結果好多人都說「有錢、不用煩惱經濟」。在我想像的他人眼中,我或許也是「廢材」吧,沒有工作、沒有錢,也沒有社會地位,那就試著當個「廢材」吧,這篇就叫廢材隨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