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我透過畫布,真真實實的體會到,什麼叫做「容貌焦慮」,這個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去年十一月,我在桃園光影文化館辦畫展,在展出的畫布作品中,有這麼一幅無尾熊的畫作。當初在家中作畫時,還挺滿意的,當中故意留下許多粗曠的筆觸、飛白的效果,想要讓它更顯童趣。

展覽實景
然而將畫作搬到展場後,在空曠的美術館空間中,加上高流明的燈光照射,這隻本來極為鍾愛的無尾熊,突然顯得十分笨拙、甚至醜陋!好幾次顧展的時候,我都很想把畫作拆下,覺得很丟人現眼。於是展覽結束後,便立刻動手修改這張圖。
一開始,只想稍微調整,讓無尾熊兩頰的白毛不要那麼突兀,接著為了增加整體的柔美度,我在樹葉間添了尤加利樹的白色花朵。結果這麼一加,植物和主角的比重失衡,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只好連整個頭部都重新調整。
結果不知怎麼地,我調出的顏色時而太白、時而太黑,時而過暖、時而過寒;我突然喪失了色感,在畫布上徹底迷航。
我翻攪記憶不斷搜索,想找出當初畫出這隻無尾熊的狀態,才想起打底的那罐藍色調的灰色壓克力顏料,是缺貨的庫存商品!於是我展開全台美術社大搜尋,想發設法買到接近的顏色,一時之間,我成了灰色壓克力的大富翁,顏料櫃中多了將近十條顏料,最終才尋得相近的顏色。
解決了顏料,頭部與身體的色調終於銜接上了,卻依舊沒有解決畫面的失衡感。經過友人提點,發覺自己的樹叢整體都是偏亮,幾乎沒有暗部,但是我為了讓無尾熊有圓潤感,明暗對比極大,造成一張畫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光影思維。
抓出問題核心後,主題和背景終於統調。接著進入最重要的表情描繪。本想改變無尾熊的表情,讓牠微張著眼,若有所思的感覺。沒想到那小小面積的眼睛,如此的難畫,角度和寬度,差個幾毫米就有截然不同的感覺。
太小感覺沒精神、太大感覺像在瞪人;眼睛勾得太細,像是古裝劇中暗藏心事的鳳眼女孩;眼眶修得太寬,又像是失了焦。我一路不斷的修、修、修!修到我覺得自己不像在畫畫,倒像是在學化妝的美容系學生,而且還是手藝相當笨拙的那一個。
每回覺得自己可以停筆了,過個幾天又瞧出哪邊需要修改,不知怎麼著,這張畫似乎沒有「完工」的那一天。
直到某天,在聽podcast時,談到容貌焦慮的議題,我赫然發現,不斷的修改無尾熊的臉,不也是一種容貌焦慮嗎?
我擔心牠不夠可愛、不夠符合大眾心中想要的「萌」、我擔心牠不夠有吸引力、不夠格被人收藏。
牠的「不夠」,其實是我害怕自己「不夠」。
別人在醫美修自己的臉;我握著畫筆,一筆一筆,也是在修對象物的臉。
全都是出於一種追求完美的執著。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終於放下筆了,終止長達三個月的「修修臉」之路。
也許,這隻無尾熊,在藝術的表現上,可能還是差了那麼一點,但這就是現在的我,在此時此刻的狀態,所能畫出的樣貌。雖不完美,也「夠了」。

無尾熊的before & after

無尾熊的修修臉之路(仔細看,我有一度差點把無尾熊畫成了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