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規則殺機與資產重估:CORSIA 將排放基準線壓至 2019 年的 85%,並強制淘汰舊有自願性碳權,啟動合規碳資產的溢價。
- 物理極限與帳單轉嫁:受限於廢油產能與五倍以上的綠色溢價,SAF 短期內非實體解方;航空業實質透過 Book-and-Claim 機制,將龐大成本轉化為跨國企業範疇三的碳資產採購。
- 孤島合規的殘酷數學:台灣在非 ICAO 參與國的政治現實與本土廢油資源天花板的雙重受限下,國籍航空只能被迫成為價格接受者,以現金填補每年數十萬至百萬噸級的碳權缺口。
CORSIA 基準線下殺與碳資產的強制淘汰
航空業的生存成本,正因為一條人為劃定的紅線而全面重估。自 2024 年起,CORSIA 第一階段的基準線下壓至 2019 年國際航空 CO₂ 排放量的 85% 。這意味著,即便全球航空業的運力與排放僅僅是恢復至疫情前的常態,航空公司也必須為那超出紅線的 15% 排放量買單。在宏觀模型下,這 15% 的超額,憑空創造了每年近 1 億噸 CO₂ 的強制抵換需求。
然而,真正的殺招在供給端。在需求被強制放大的同一時刻,國際民航組織(ICAO)透過最新的合格排放單位(EUCs)規則,執行了一場資產清洗。根據 2024 年 TAB 報告,所有用於第一階段抵銷的碳權,其減排活動必須嚴格落在 2021 年至 2026 年之間。過去在自願性碳市場(VCM)中泛濫、特別是 2016 至 2020 年間生成的舊年份碳權,被瞬間剝奪了合規價值。不僅如此,存活下來的新年份碳權,還必須戴上更沉重的政治與法規枷鎖。它們必須取得東道國依據《巴黎協定》第六條的授權,並完成相應調整以避免雙重計算。這套規則連環拳,讓過去依賴廉價自願性碳權「沖銷帳面」的策略徹底失效。舊有庫存被清零,合格供給極度枯竭,CORSIA 碳權市場正式步入「需求強制增長、供給人為緊縮」的結構性溢價期 。
物理上限與帳單轉嫁:永續航空燃油 SAF
1% 的產能與 5 倍的溢價:SAF 的綠色幻覺
在航空業的減碳路徑圖中,永續航空燃油(SAF)被賦予了獨挑大樑的神聖地位,預計要承擔 2050 年淨零目標中超過一半的減排份額。
從物理產能來看,這是一道無解的瓶頸。根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與市場數據的推算,2024 年全球 SAF 產量僅占航空燃油總消耗量的 0.3% 左右;即使產能瘋狂擴張,2025 至 2026 年的滲透率也極難突破 1%。這種宛如滴水穿石的產量,並非單純因為資本投入不足,而是卡在熱力學與原料供應鏈的物理極限上。目前最成熟的 HEFA 技術高度依賴廢食用油與動物油脂,但地球上能被有效回收的廢油總量是一座清晰可見的天花板,產能的擴展直接撞上了物質不滅的底線。
比物理極限更殘酷的,是商業算盤上的數字。SAF 存在著極其巨大的「綠色溢價」,其成本大約是傳統航空燃油的 2 到 5 倍。對於一個燃油成本動輒佔總營運支出三成、且利潤率常年處於低位徘徊的脆弱產業而言,這不是轉型陣痛,而是生存危機。這意味著,現階段的 SAF 根本不具備作為「常規燃料」的經濟合理性,它實質上只是一種極度昂貴的合規工具。面對這 5 倍的溢價壁壘,航空業很快就意識到一個真理:他們不可能獨自買單,這筆帳單必須被轉移。
Book-and-Claim 煉金術:跨產業的範疇三成本轉移
面對難以消化的綠色溢價,航空業為了生存,演化出了一套金融操作策略——「Book-and-Claim(記帳與認購)」機制。這套機制的核心,是將 SAF 的「物理燃料實體」與其附帶的「環境減碳屬性」進行剝離。在這種運作模式下,物理意義上的 SAF 被注入哪一架飛機、在哪條航線上燃燒已無關緊要;真正有價值且被交易的,是那一紙證明碳排放已被減少的數據憑證。
這套剝離機制的背後,隱藏著精準的成本轉嫁算計。航空公司深知自身的低利潤率無法長期承擔 5 倍的燃料溢價,於是將目光轉向了資本結構更健康、對 ESG 承諾充滿焦慮的跨國企業。透過 Book-and-Claim,航空公司將這些減碳屬性打包出售給科技巨頭、金融機構與大型跨國品牌。這些企業為了達成自身供應鏈與員工商務旅行(即溫室氣體盤查中的範疇三)的減碳承諾,心甘情願地支付了極高的溢價。
這是一場完美的跨產業帳單轉移。航空業實質上化身為碳資產的代工廠與仲介商,利用外部企業的資金來補貼自己購買 SAF 的龐大赤字;而跨國企業則用金錢買到了永續報告書上不可或缺的減碳實績。在這場交易中,減碳不再是物理引擎的革命,而是資本市場裡的各取所需,最終為這場天空轉型買單的,已不再是航空公司本身,而是全球產業鏈對碳合規的集體焦慮。
無聲的孤島:台灣航空業的合規與焦慮
百萬噸缺口與缺乏定價權的「國際孤兒」
將視角從全球框架拉回台灣,這座島嶼的航空業正面臨一場毫無緩衝的合規震撼。地緣政治的現實決定了台灣並非國際民航組織(ICAO)的參與國,在 CORSIA 的規則制定過程中,台灣連旁聽的席次都沒有;然而,在全球航空網絡的強制力下,台灣卻必須完全比照 CORSIA 的標準運作,成為純粹的規則接受者與成本承擔者。
這種「政治孤立但合規綁定」的處境,在 2024 年基準線下探至 2019 年排放量 85% 的那一刻,化為了帳本上的赤字。隨著疫後航班運能的強勁復甦,國籍航空的實體排放量無可避免地突破了這道嚴苛的紅線。根據國內實務界與研究單位的推估,在 2024 至 2026 年的第一階段期間,台灣航空業每年將面臨高達數十萬、甚至逼近百萬噸的龐大碳抵換缺口。
面對這個巨大的破口,缺乏定價權的弱勢被無限放大。台灣航空公司無法在國際會議上爭取豁免,也無力改變合格排放單位(EUCs)嚴苛的年份與跨國授權限制。他們只能像毫無議價籌碼的散戶,被迫走入那個因舊碳權死亡而供給緊縮、價格看漲的國際碳交易市場。為了維持飛機在國際空域的航行權,國籍航空必須用實打實的現金,去填補這個由他人定義、且日益昂貴的合規黑洞。
本土 SAF 的象徵意義與原料瓶頸
面對外在巨大的合規壓力,建立「本土永續航空燃油(SAF)供應鏈」成為台灣政策與產業的共同避風港。以國內石化雙雄的初步規劃為例,預計在 2025 年能勉強擠出約 5,900 噸的 SAF 產量。這在產業宣傳上是一次從無到有的突破,但在物理與數學面前,卻顯得極度蒼白。
將這數千噸的產能,倒入國籍航空每年數百萬噸的傳統燃油消耗池中,其實質掺混比例甚至不到 1%。這種產能的極度孱弱,並非源於資本或工業技術的落後,而是島嶼先天的資源邊界。作為現階段 SAF 核心原料的廢食用油,在台灣的回收與提煉總量有著一條無法跨越的物理天花板。無論政策如何補貼,現實是:無法從一座兩千三百萬人口的島嶼上,無中生有地榨出足以支撐整個龐大國際機隊運行的廢油。
因此,本土 SAF 的投產,其在品牌公關與戰略上的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實質的減碳效益。在可預見的未來,這些極其少量的本土綠色燃料,無法根本填補合規紅線下的巨大缺口。當象徵性的綠色燃料燃燒殆盡,台灣的航空業終究得面對殘酷的現實,繼續在資源匱乏的孤島上,為國際市場中那些昂貴且稀缺的碳權支付沉重的過路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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