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路,需要先在原地站住,才能等到它浮出水面。
==碼頭的天總是灰的。早晨的霧像一張舊棉被,蓋在水面上,偶爾被船頭撐開一角,又很快合上。秋賢蜷在棚屋的一角,背貼著潮濕的木牆。夜裡的涼意還沒散盡,草蓆硬得刺人。
白天,碼頭不斷有人湧進來,也有人被攔下,沒票的、被懷疑是逃兵的、帶太多行李的人們都在吵,聲音混著起重機的鏈條響,像鐵器在水裡磕碰。賣茶水的換了好幾次位置,總能在最擁擠的地方立穩。
他在碼頭邊看船。小船載著麻袋和木桶,一趟趟往大船那邊送;大船的煙囪沉默地立著,只在傍晚才吐出一口黑煙。有人說,這幾天走的船都滿得很,不給票;也有人說,只要敢跳上去,沒人會把你扔下來。
棚屋外有個男人在縫口袋,針線一穿一收,布面繃得很緊。秋賢瞥見那根針,想起姐姐的針線包,及母親親手做的小腳鞋,手指在衣襟裡摸了一下,又縮回來。
傍晚時分,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在棚口徘徊。孩子看著不滿三歲,睫毛上沾著霧氣。女人想進來,卻被棚裡的人嫌,帶孩子佔地方,只得抱著孩子靠在木樁邊。秋賢看了很久,移開自己的草蓆,把空出的位置往她點了點頭。女人愣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謝。孩子在她懷裡睡過去,手還拿著一塊冷硬的饅頭。
夜裡的風從水面吹進棚屋縫隙,帶著鹹味和煤煙味。有人咳嗽,有人夢裡喊著誰的名字。秋賢翻過身,把小布包壓在胸口,聽著外頭的水聲拍在碼頭木樁上,一下一下,像在催人上路。
第二天一早,消息傳來,傍晚會有一條船離港。消息像風一樣在棚屋裡竄,吹亂了每個人的眼神。有人提前去排隊,有人悄悄收拾包袱,也有人抱著懷疑,坐在原地不動。秋賢沒有急,他知道,等到那刻,他必須快到不讓自己回頭,而唐山的家呢?早已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