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影子,不在燈下,而是刻在心裡。
牠們跟著你走,不聲不響,卻比腳步還沉。==
那年夏天,戰亂的風聲一路從鎮口傳進村裡。有人說遠處的兵沿路搶糧,有人說碼頭已經封了幾天。村口的糧行提早關門,家家戶戶把米缸收得更緊,夜裡連燈火都少了。
葉家米缸的底已經露了出來。母親在灶前攪粥的時候,水一瓢瓢加得比米還多。長輩們低聲商量著,最後有人說:「這樣下去,全家都得餓死。」伯父看了杜繼父一眼,壓低聲音:「先送大丫去城裡,有戶大戶要人……」
秋賢胸口麻了一下,大丫是他的姐姐,比他大一歲。她站在門邊,手指抓著破衣角,沒抬頭。母親眼眶紅了,卻沒出聲。杜繼父只抽了口短菸,淡淡說:「女人在外頭好歹有口飯吃。」
送走那天,天色陰沉,海風裡有潮濕的鹹味。姐姐背著一個小包,裡面只有兩件換洗衣裳和母親縫的針線包。她走到院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對秋賢笑了笑:「少頂嘴,聽阿母的話。」聲音輕得像怕被風聽去。秋賢喉嚨緊得說不出話,只把一顆小石子塞進她手裡,那是他在田埂邊撿的,光滑溫暖。
日子一天天過去,關於姐姐的消息越來越少。有人從鎮上帶回話,說她在大戶人家幫傭,常日裡不見陽光,身子越來越弱。後來病了,主人不肯請大夫,只把她丟在雜物間,門窗緊閉,直到氣息斷了,才找人抬回來。母親聽了只是沉默,把針線收進木匣子裡。
那天下午,秋賢又被鎖在柴房。空氣混著乾草、濕木與老鼠尿的味道,他蜷著腿坐在角落,耳邊除了自己呼吸,就是屋外白狗偶爾的低吠。過了不知多久,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鄰家阿明,小聲喊:「快,出來。」
阿明用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鎖,塞給他一個用破布包著的飯團,米粒黏著一點灰土,還有一小塊鹹菜。白狗湊過來嗅了嗅,又退後半步,像在等他先動作。兩人蹲在院角,把飯悄悄吃完。
傍晚,村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低聲呼喊。兩個壯漢抬著一張破木門板走進來,上面躺著一個人,是姐姐。她的身體被一條破棉被蓋到胸口,露出的臉和雙手發著暗紫的黑色,像被寒夜凍透。
母親衝出來時腳一軟後又站起,伯父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的肩膀抖了兩下,卻沒有哭出聲,只伸手把棉被往上拉。秋賢站在門檻內,腳像釘住一樣,他記得姐姐離開時的笑,現在卻只剩這副冷色的面孔。
白狗走到他腳邊,鼻子輕輕頂了一下他的腳背。他低下頭,看見狗的眼睛黑而亮,像兩口深井,能把所有話收進去。
那晚,他躺在炕角,翻來覆去睡不著。外頭的浪聲混著柴房的霉氣、姐姐的冷色臉、白狗的鼻尖冰涼,層一層壓在心口。他忽然明白,留在這裡,只會像姐姐一樣被耗盡。
他在黑暗裡睜開眼,聽著弟弟的哭聲隔著牆傳來,聲音細而尖,像在催促什麼。月光透過窗縫落在地上,勾出一條細長的亮線,他看著那亮線,像看著一條要通往很遠地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