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盆之境.殺人案05
夜班的值班室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煩躁氣氛。吳克里坐在值班桌前,手裡轉著一支筆,轉了幾圈之後又停下來,改成用指節敲桌面。他其實沒有真的在看桌上的資料,視線落在紙上,腦袋卻早就飄走了。
吳克里一直心不在焉的狀態,因為他在想賀仲年。
這不是什麼浪漫的想法,而是很實際的那種「那傢伙現在人在哪裡」的擔心。他原本是要跟去的,理所當然地要跟去。
只要賀仲年動,吳克里通常都會在旁邊。這幾乎已經變成某種默契,甚至不需要說出口。只是今天晚上,事情就是不讓他順著原本的路走。
休息站發出靈異的事件,既然節目是以科學的精神去解破謎團,那麼選秀節目的選手們找到「靈異」事情,主創的他們當然要去一探究竟,但是由誰去?
方達與高泰已當時在忙著準備決賽的題目,幫忙管犯罪學論壇所有行政的曾朱理,已經忙到好幾天無法回家好好睡覺,其他日常中的人當時候還是收尾音樂夢教會的案件,所以最後只有賀仲年有空。
昨天警局值班室情況卻是一團糟。外號「肌肉男」的梵牧山,他的手臂嚴重拉傷嚴重,這全是因為昨天晚上為了救一個衝向馬路的小朋友,他整個人被車撞飛了出去,緊急送醫,大家以為他是腦震盪,結果居然是因為太累睡過去,讓人虛驚一場。
那時吳克里原本正一邊收拾裝備,本來是準備第二天等著跟賀仲年會合,見狀只能憤憤地摔下外套:「該死的梵阿三!這時候給我掉鏈子!」
這意味著吳克里必須臨時支援值班。為了確保賀仲年的安全,協調的結果,就是武力質爆棚的展白陽放棄休假,今天晚上陪賀仲年一趟。
「行了,臭小子,心不在焉什麼?」展白陽在電話當中回應了吳克里「我放棄休假陪你家那位走一趟,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吳克里確實滿心不爽。
「你在發呆?」旁邊傳來聲音,帶著一點不耐煩的尾音。
吳克里轉過頭,看見包甄菲正站在文件櫃前,一手抱著資料,一手揉著太陽穴。她的制服有點亂,頭髮也沒整理得太整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打完一場架回來。
事實上,她今天早上確實是「打過一場」,只是對象不是犯人,是檢察官。
包甄菲因為跟新來的檢察官龐長行吵了一架,他們吵架的原因是包甄菲跟同仁好不容易捉到的現行犯,但是卻被龐長行以罪證不足放行,兩個人就槓起了,後來包甄菲動作太大,打翻了檔案櫃,現在正被勒令寫五千字的檢討書。

「妳不是在寫檢討?」吳克里挑眉。
「寫啊。」包甄菲哼了一聲,把資料往桌上一丟,「我最討厭寫這種東西,我寫到一半想殺人。」
「妳已經差點殺掉了檔案櫃了。」
「那是它先擋我路。」
「檔案櫃會走路?」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露出一種「懶得再解釋」的表情。
包甄菲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停住,像是在回想剛剛的畫面,臉色又沉了一點。
「我們明明抓到現行犯。」她低聲說。
吳克里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菲菲想要講什麼。
「人就在那裡,證據就在現場,還有目擊者,他還能說什麼?」包甄菲抬頭,「結果他一句『罪證不足』,就把人放了。」
吳克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他是檢察官。」
「我知道他是檢察官。」
「那妳就應該知道,檢察官不看『我覺得』,檢察官看證據。」
包甄菲瞪他一眼,「你站哪邊?」
「...不過人家龐檢是真的有理,犯人狡辯說筆電是他拿錯的,沒有直接證據說是他故意偷走的情況下,加上嫌疑犯確實拿著很像的筆電,嫌疑犯又被失主毆打,你覺得檢察官怎麼判?」吳克里懶洋洋地回,「而且妳那一下,真的太大力了。」
「我只是推了一下。」
「妳把整排櫃子推倒,叫推一下?」
「它自己站不穩。」
「檔案櫃也要背鍋。」
包甄菲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很快又收回去,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那個人有問題。」她低聲說,「我不可能看錯。」
吳克里看著她沒有反駁,這句話他信。因為他很清楚,菲菲的直覺有多準。
問題是「準」不代表能用,不代表檢察官可以起訴。
「以前我也這樣。」他忽然說。
以年紀來說包甄菲比吳克里年紀大,應該比較穩重,但是他也沒有想到這個女孩子,居然比他還要天兵,因為他當年跟人吵架,絕對不會動手,除非對方確實有攻擊犯罪行為。
包甄菲愣了一下,「怎樣?」
「覺得自己一定對,世界是照我的想法走。」吳克里聳肩。
「結果呢?」
「結果....就發生很多事情給我很多巴掌,所以菲菲菜鳥小朋友,你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學習呢。」
語氣輕得像在講別人的事,包甄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裡有多少是真的。
「麗麗小組長,那你現在有比較聰明?」
「沒有。」吳克里笑了一下,「只是比較會裝,裝我有在思考。」
包甄菲忍不住翻白眼,「你這種人居然能當小組長,還叫我菜鳥....」
「我也覺得很奇怪。」
「你靠什麼活到現在的?」
「運氣。」
「……」這句話太誠實,誠實到包甄菲沒辦法反駁。
兩個人正要繼續互相攻擊,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梵阿三走了進來。
他原本應該躺在醫院,至少也該乖乖在醫院休息,但現在卻好端端地站在那裡,只是手臂還纏著簡單的固定帶。
「你不在醫院好好休息,跑來幹嘛?」吳克里皺眉。
「嘿嘿。」梵阿三抓抓頭,「我在醫院遇到一個很厲害的推拿師,幫我喬了一下,現在好很多。」
「你確定那不是另一種傷害?感覺你表情怪怪的....」
「不會啦,人家很漂....喔喔喔,是很專業的美人......。」
「....感覺你不像再講人家很專業,你的表情像痴漢...」包甄菲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算了,不問了,不過阿三,你這樣還能值班?」
「可以,我留著就好,小組長可以去做原來想做的事情,謝謝小組長幫我值班。」
「真的?」吳克里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站起來。
吳克里話還沒說完,電話響了。整個值班室安靜了一秒,那種熟悉的、代表「又有案件來了」的鈴聲。
吳克里僵在原地,盯著電話看。
包甄菲嘆了一口氣,伸手接起來,「第五刑偵大隊。」
她聽了幾秒,表情慢慢收緊。
「位置在哪?」她問。
停頓。
「好,我們馬上過去。」
掛掉。
她轉頭看向吳克里,「出警。」
那一瞬間,吳克里的表情非常精彩。像是剛看到出口,又被人一腳踢回原地。
「我可以不去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試探性地問。
「不可以,你是小隊長,我只是菜鳥警察需要有人盯著,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出警。你不是說我衝動,需要人家提醒...」包甄菲乾脆地回絕。
「我.....好吧.....」吳克里閉嘴。
梵阿三站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然我去?」
「你留下來,病人就乖乖休息。」吳克里直接否決,「值班室不能沒人。」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選項都被堵死。吳克里深吸一口氣,抓起外套,動作帶著一點不甘願。
他原本應該在另一個地方,在賀仲年旁邊,而不是現在這樣,被卡在一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報案現場。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還在掙扎。
「走啦。」包甄菲已經往外走,然後推著不爽的小組長背往前走。
門關上,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
烏盆之境.殺人案06
另一頭,通往休息站的夜路像一條被拉長的黑色帶子,車燈切開前方一小塊視野,兩側的山壁與稀疏的樹影一閃一閃退到後頭。
展白陽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邊,外套早就脫掉了,他本來就沒什麼「上班下班」的界線,頭髮也還是一如往常地亂,只是今天亂得更有理由一點,因為他原本是真的在休假,至少名義上是。
副駕上,賀仲年抱著平板,螢幕亮光映在他偏冷的臉上,將那雙眼睛照得更深一點。他低著頭滑資料,神情專注得像是完全不在乎旁邊坐的是誰。
展白陽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先開口打破沉默。
「你這小鬼,跟大叔出門連一句話都不想講,是在生氣?」

賀仲年眼皮都沒抬,指尖還在平板上滑動,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我怎麼敢生氣。」
展白陽笑了,「這話有刺。」
「沒有刺。」賀仲年總算抬起眼,「只是覺得,畢竟某人的考績分數,還掌握在你手上,我如果現在對你態度不好,最後倒楣的也不會是你。」
展白陽「嘖」了一聲,卻沒有真的不高興。他太熟這小鬼講話的方式了,嘴巴毒是毒,情緒卻未必全放在表面。賀仲年這種人真正生氣的時候,反而不會講太多,會直接把事情做得讓人不好受。現在這種帶刺的酸,反而說明他其實還在可控範圍內。
「你就不能說得可愛一點?」展白陽懶洋洋地說,「像『白羊羊隊長辛苦了,謝謝你百忙之中還陪我跑一趟』這種。」展白陽故意把聲音弄得很噁心。
賀仲年面無表情地看神經病大叔一眼,「你先去找個願意對你這樣講話的人。」
「有啊,局裡一堆菜鳥看到我都很有禮貌。」
「....因為怕你。」
....怕你用這種聲音說話,賀仲年覺得展白陽比他老師方達還神經病。雖然方達老師他發神經是發明的做一堆奇怪東西,但好歹不會這麼說話。
「怕也是一種尊敬。」
「那不叫尊敬,叫求生本能。」
展白陽笑出聲,車子正好拐過一個彎,他把方向盤打穩後才慢悠悠地接下去:「其實吳克里今天要是真有點腦筋,根本不會讓我現在坐在這裡。」
賀仲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展白陽像是故意說給他聽似的,語氣還帶著點欠揍的調侃:「像今天這種情況,他明明可以動動那顆不怎麼靈光的腦袋,想辦法把我塞去值班,自己跑過來陪你,結果他倒好,乖乖留下來補缺,讓我這個放假中的大隊長來陪你夜遊。你說他是不是直線到有點可憐?」
賀仲年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冷冷地說:「你就不要哪天真的需要求助到我頭上。」
「哎喲。」展白陽故意拖長音,「護這麼快?」
賀仲年重新把視線落回平板,像是懶得理他,可嘴上還是回了一句:「我只是提醒你,少看不起人。麗麗很多事情做不到,不代表他不會做。」
這句話說得平淡,但展白陽聽得懂裡面的意思。
吳克里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他那個人腦袋太直,規矩也怪,明明自己平常很容易亂來,偏偏到了真的要做選擇時,反而會先卡在「這是不是我該做的」那條線上。簡單說,就是有時候笨得讓人想踹一腳,但又笨得很有原則。
「我哪有看不起他。」展白陽看著前方道路,笑了一聲,「我是在笑他太誠實。你信不信,今天如果是宋言安在那裡,早就想出三種方法把自己調來現場,他之前追夏亭州時花樣百出,還能順便讓值班表看起來毫無破綻。」
提到宋言安,展白陽語氣裡多了一點很難察覺的輕鬆。那種輕鬆不是偏心,而是一種帶著放心的評價。
「言安的獨立作業能力很強,自己能破案,腦子也轉得快,加上他交的那個男朋友偏偏又是個天才法醫,這種配置,老天都像在幫他加分。這次跟我我的老師陳大隊長一退休,空出來的位置十有八九會補到他頭上。」
賀仲年手指停了半秒。

「你今天故意提這個,是想說什麼?」
「沒想說什麼。」展白陽聳肩,「只是順便告訴你,吳克里現在這個小組長,當到這裡其實差不多了。再往上,他那種個性就要開始吃虧。」
車裡安靜了一瞬,只剩引擎穩穩運轉的聲音。
賀仲年沒有立刻接話,但心裡卻很清楚展白陽不是隨便在說,其實也贊成展白陽的話。
音樂夢教會的案子鬧得太大,上頭給幾個大隊的,包含第五大隊的壓力層層往下壓,會議一場接一場,檢討報告越來越多,真正辛苦的卻還是第一線。連續殺人犯如果真有那麼好抓,就不會一直死下去沒有線索,更不會逼得一堆人連正常下班都像做夢。
而展白陽,是那個硬生生把壓力擋在自己身前的人。
每天進度檢討、長官會議、交辦報告,幾乎都是他在扛。
所以宋言安和吳克里那兩個小組長,多少還能留出一點去做其他事情的時間,不至於整天泡在文書與會議裡耗到腦子發乾。說得難聽一點,展白陽這種人平常看起來吊兒郎當,該說鬼話的時候說鬼話,該裝傻的時候裝傻,但真到了要撐局面的時候,他比誰都站得穩。
今天他說是放假,實際上如果不是梵阿三出了事,按原本行程,他這時候大概還在總部樓上的會議室裡被一群人輪流責問,像在接受什麼進度審判。
官僚體系有時候最荒謬的地方就在這裡,好像只要把人叫去開會、罵一頓、寫一份新報告,案子就會自己長出進展一樣,真正累到快倒的,永遠還是那些跑現場、熬夜、看屍體、追監視器、問口供的人。
想到這裡,賀仲年心裡那點原本對展白陽「搶走今晚陪同資格」的不爽,淡了一點,卻沒有消失。
因為他還是比較想讓吳克里來。
展白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忽然又開口:「你家那位要是真的坐到我這個位置,應該會跟我一樣,不太會把壓力往下丟。」
賀仲年轉頭看他。
「他的問題不是狠不下心丟責任,而是太不會拐彎。」展白陽笑笑地說,「要像我這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再看情況跟長官演一點戲,他做不到。你叫他去衝第一線、去追人、去把事情扛起來,他行,可你要他跟上面那群人周旋,他大概三句就把人得罪光。」
賀仲年聽完,唇角微微一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這倒是真的。」
吳克里雖然有鯉魚的體質,但是那是旺其他人比較多,他本人災難可沒有少過。所以當到小組長已經可以了,如果要像展白陽一樣天天被罵,但是卻不會為難下屬,這點吳克里應該會做得跟展白陽一樣好;但是要像展白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吳克里百分百做不到。
「所以我說,他現在當到小組長就差不多了。」展白陽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沒有看低,反而更像一種過來人的判斷。
「人有時候不是爬得越高越好,站在對的位置才重要...等我再站高一點....也許就行了。」展白陽喃喃自語,以為自己的話賀仲年沒有聽清楚,但是實際上展白陽的意圖,日常中的人,幾乎可以知道.....。
賀仲年也覺得上面那些人,實在佔據太久了。
車子前方遠遠出現了休息站的燈,像一片浮在黑夜裡的光區。
展白陽把車速放慢了一點,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偏頭看向賀仲年:「說起來,你是不是還不知道,吳克里那小子當年那件烏龍,到現在傻孩子還覺得自己瞞得很好?」
賀仲年眼神微閃,「哪件?」
「十八歲謊報成二十二歲那件啊。」展白陽笑得很壞。
賀仲年這回是真的抬起頭來看他,眉頭微挑。
嚴格來說展白陽是吳克里的師兄,因為他們就是要退休的陳大隊長帶出來的兵,對他們要求很嚴格同時也寵溺。
當年吳克里還以為自己演得天衣無縫,也虧那時候吳克理真得人高馬大,加上這個寶來了之後,第五刑偵大隊本來被邊緣化,居然開始破大案,所以老隊長看吳克里特別順眼。
之後吳克里帶來了賀仲年舅舅賀日浩,這個有名的犯罪側寫師幫忙第五刑偵大隊,所以當然順理成章地就合作成為團隊。
當時展白陽就順手幫吳克里說是基本資料系統太舊,誤植很正常,18歲謊報成為22歲當年的烏龍,當時基本資料系統老舊還差點洩漏民眾個資,之後大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展白陽越說越樂,「....本來只是來實習,最後弄成正式警員,還沒鬧大,主要也是因為那時候吳家正好捐了一大筆錢給警校。說巧不巧,事情就這樣被壓平了。」
「他不知道他被拆穿了?也是....麗麗不知道正常阿。」賀仲年心裡想到了笨蛋吳克里,又好氣又好笑又無奈。
「他大概到現在可能還覺得自己天衣無縫,什麼身分都藏得很好。」展白陽一副想到就想笑的樣子。
賀仲年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輕地哼了一聲,那一聲很淡,卻明顯帶了點嫌棄。
「笨。」
展白陽笑得更大聲了。
這件事其實也是日常中事務所那群人後來對展白陽印象不錯的原因之一。那時候局裡請賀日浩這個犯罪側寫專家來幫忙分析,出席費原本開得不低,結果賀日浩乾脆整筆又捐回去,說給第五大隊加菜。
講好聽一點是支援警界,講直接一點就是白幹。那之後兩邊的交情自然好得不得了,很多事情不必明講,彼此也都知道對方不是外人。
車子已經開進休息站外圍,燈光一下子變亮,販賣機的冷光、便利商店的招牌、停車格邊緣的反光條,一片片把夜色切得更碎。
休息站今天晚上人不算多,停著幾台長途車和幾輛自小客,風從建築物之間灌過來,帶著山區夜裡特有的涼意。遠處幾個節目組的人正站在停車場另一頭,神情緊張地往某個方向看,像是剛剛真的聽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展白陽把車停好,熄火前又看了賀仲年一眼,忽然笑得很不正經。
「欸,小鬼。」
「幹嘛。」
「要追我師弟,要不要叔叔支你兩招?」
賀仲年原本正在關平板,聽到這句,手上的動作都沒停,直接冷冷地回:「你自己感情事情都一塌糊塗了,拿什麼跟我支招?」
展白陽被噎了一下,隨即不服氣地「喂」了一聲。
「我那不叫一塌糊塗,那叫成年人之間的複雜。」
「說穿了還不是你自己不會處理。」
賀仲年很清楚知道,展白陽意圖往上爬,就是想要去推翻某人的父親,老而不死佔著司法界的高官位子,壟斷某些事情之後,又想干涉自己後代的未來,傷害某人極深。
「你這張嘴真的很不可愛。」
「需要可愛的人不是你。」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下車,表面上像在鬥嘴,實際上都已經在進入狀態。
展白陽的視線第一時間掃過整個停車場與主要建物的出入口,觀察哪些地方有死角、哪裡適合藏人、哪裡的監視器角度有問題。賀仲年則是一邊走,一邊快速把剛剛整理好的時間線重新過了一次。
節目組第一次通報「聲音出現」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十一分。
前天是十一點十一分。
這種固定到近乎刻意的時間點,本身就不像鬼,比較像是很有意識、很知道要怎麼製造效果的某種設計,兩次同一時間出現本身就不是巧合,所以賀仲年在手機裡也設了鬧鐘。
十一點十分。
展白陽顯然也知道他不是隨便設這個時間,雖然嘴上還在跟他鬥,但腳步已經放慢,整個人像沒什麼防備似地站著,實際上注意力早就散開到整個場域去了。
兩個人走到建物側邊那條通往後方儲物區的小道,風聲更明顯了一點,頭頂的照明燈隔一段才亮一盞,中間夾著幾塊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賀仲年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23:09。
展白陽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忽然壓低聲音說:「你覺得是音響、錄音,還是有人現場裝神弄鬼?」
「都可能。」賀仲年答得很快,「但如果是為了固定時間重複,設備的可能性比較高。除非對方瘋得很有耐心,每天都準時來喊一次。」
展白陽笑了一下,「你這話很缺德。」
「我只是尊重可能性。」
23:10。
下一秒,手機鬧鐘準時響起。
清脆的電子鈴聲在夜裡顯得有點突兀,像是有人突然在黑暗裡敲了一下玻璃。展白陽挑了下眉,看著賀仲年熟練地把鬧鐘按掉,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23:10:32。
23:10:47。
23:10:55。
展白陽原本還帶著點戲謔的神色,也在等待裡一點點收了起來。他看似隨意地站著,實際上整個人已經進入可隨時反應的狀態,目光在周圍幾個可能出聲的位置之間來回切換。
賀仲年的視線則落在前方那段半明半暗的走道上,眼神平靜得有點過頭,只是在等答案自己浮上來。
23:11。
幾乎就在秒數切過去的瞬間,一道沙啞而拉長的聲音,忽然從夜色裡鑽了出來。

「冤——」
那聲音不像正常人說話,更像喉嚨被什麼東西壓住後硬擠出來的氣音,先長長拖出一個字,接著停了半秒,然後又幽幽地補上第二句。
「……枉……」
風像是一下子更冷了。
遠處原本還在張望的節目組人員明顯嚇到,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直接往後退了一步。那聲音不大,卻很會挑地方似地沿著走道和牆面反彈,聽起來像從左邊來,又像從更後面的黑暗裡繞出來。
下一句緊接著響起。
「我……死得……很慘……」
一字一頓,含著一種故意做出來的陰冷與哀怨,在深夜空蕩的休息站後側拖出一條讓人背脊發毛的音軌。
展白陽幾乎是聲音出來的同時就動了,他沒有衝,而是迅速往旁邊跨一步,先把視野角度拉開,想抓真正的發聲點。賀仲年則是第一時間抬頭,看向上方那幾個原本不太起眼的結構死角與排風口位置,眼底一點情緒都沒有,反而亮得驚人。
因為比起被嚇到,他更在意的是時間,一秒不差。這表示這東西不是偶發,也不是傳說,是設計,而且設計得相當精準。
展白陽低聲罵了一句:「媽的,還真準時。」
賀仲年卻只是握緊手機,目光冷冷地掃過整個後側空間,聲音壓得很低,卻穩得可怕。
「找聲源。」
然後,兩條原本被迫分開的線,就在這一聲不該出現、卻準時得過分的哭喊裡,同時被推向了更深的夜色。
烏盆之境.殺人案07
夜晚的高速公路比白天安靜許多,警車沒有開警示燈,只是比一般車流快了一點點,在那道「冤枉」的餘音還沒有完全散掉之前,另一頭市區裡,同一時間載著吳克里與包甄菲的警車,已經切進了通往山區的國道。
車內一開始沒有人說話。
包甄菲坐在副駕,手撐著下巴,看著前方的路。她剛剛在值班室裡的情緒已經壓下來一點,但那種「事情很幹」的感覺還卡在心裡,沒有消失。
吳克里則是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腦袋卻還是有一半留在另一個地方。賀仲年現在大概已經到了,甚至可能已經遇到什麼了。
包甄菲忽然補了一句:「你是在擔心賀仲年吧?」
吳克里沒有立刻否認,只是吐了一口氣,方向盤上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包甄菲沒有再接話,她其實懂得,雖然吳克里死都不承認對於賀仲年,已經存在友達以上的感情,但是偏偏一天到晚又很在意的反應。
....嗯,真好嗑阿...包甄菲外表冷靜,心裡已經狂風暴雨的嗑CP起來了。
警車繼續往前,導航提示聲在車內輕輕響起。
「前方兩百公尺,請靠右。」
吳克里打方向燈,車子切下匝道,往山區的小路開去。這一段路燈少了很多,周圍變得更暗,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車燈,提醒這裡還不是完全與外界隔絕。
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了現場。
一段護欄被撞歪,金屬彎曲的角度很明顯,不是輕微擦撞,而是高速衝擊留下的痕跡。地上散落著一些零件,塑膠碎片、燈罩、還有幾塊金屬片,在車燈照射下反著冷光。
路邊已經停了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一個人站在旁邊正低頭看著護欄。
包甄菲還沒下車,就先看清了那個人的臉,她的表情瞬間變了。
「怎麼又是他。」
兩個人下車。
龐長行聽到動靜,抬頭看過來。他還穿著白天那套西裝,只是領帶已經鬆開,外套搭在車門上,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站得很直。
他看見來的人是吳克里和包甄菲,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氣氛有那麼一瞬間,變得很微妙。
「報案人是你?」包甄菲先開口,語氣已經有點衝。

龐長行站在護欄邊,領帶略微鬆開,神色冷峻:「是我。我開車經過,發現輪胎摩擦痕跡的角度不自然,下坡後看到車輛爆炸與受害者。」
事實上,龐長行會出現在這條偏僻的國道上,是因為他剛看完那場荒謬的直播。他不明白老同學展白陽為什麼要在這節骨眼去搞什麼「科學追追追」,所以開車就轉過來想要看看情況。
自從他受恩師楊南木之託調任此地,除了要追查棘手的連環殺人案,還得忍受師母每天盯著他三餐的叮嚀。
因為他的胃出血病史,簡直成了楊家的重點觀察對象,當然楊南木也請展白陽幫忙盯著....當年高中延續到大學的恩怨,展白陽一天到晚陰陽龐長行,要他好好吃飯,就....十分氣人。
「還活著,但傷很重。」龐長行說,口氣不是太客氣「我剛剛報警,也叫了救護車。」
話剛說完,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幾個人一起往山坡下方移動,沿著簡單踩出來的路往下走。空氣裡有一股燒焦的味道,越靠近越明顯。
車子確實已經毀得差不多了,前半部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金屬被燒黑,車殼扭曲變形。旁邊躺著一個人,身上有血,呼吸微弱。
救護人員很快接手,把人固定、抬上擔架。
「不是單純意外。」一個略顯虛弱的聲音傳來,是法醫高泰已不知何時也趕到了現場。
他眼下的青紫顯示他已經為了決賽題目好幾天沒睡好。他到救護車內的重傷受害者身邊,修長的手指輕觸傷口,眉頭緊鎖:「這些是反抗性傷口……在車禍發生前,他曾遭遇過襲擊。」
吳克里正要細問,卻見高泰已身形一晃。
「泰已!」吳克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沒事……低血糖……」高泰已自嘲地笑笑,正準備起身。
旁邊的龐長行忽然伸手扶了一下額頭,卻突然臉色慘白,整個人毫無預警地直挺挺往後倒去。
「喂!」
現場瞬間亂了。救護人員手忙腳亂,將重傷受害者與突然昏厥的檢察官一起塞進車裡。
這邊高泰已被塞了一點食物,臉色慢慢恢復一點,呼吸也穩了。
「你先別動。」吳克里說。
「我沒事。」他低聲回,「現場還沒看完。」
「你再昏一次我就直接把你打包送醫院。」
高泰已苦笑了一下,沒有再爭。
包甄菲則是走回上方,靠近龐長行剛剛停車的位置。
她的視線落在副駕那台還沒關的筆電上。螢幕沒關,上面不是什麼官僚的公文,而是密密麻麻的監視器畫面截圖,時間點精準標註在昨天下午那個筆電被竊案件發生前後。
她握緊了拳頭,原本想罵人的話全卡在喉嚨裡。
原來,他不是因為「冷血」才不簽發逮捕令,而是為了抓住更關鍵的證據,甚至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把犯案現場,附近商店上所有的監視器都查了一遍。
「喂,菲菲,妳發什麼呆?」吳克里叫她。
包甄菲深吸一口氣,轉過頭,聲音有些低沉:「沒什麼……我們繼續搜查。」
她嘴上雖硬,但眼神裡那股持續了一整天的怒火,終於悄悄地熄滅了。
【作者的話】
因為總總,所以《七俠五義》中《烏盆記》聯想出來的故事,終於進入連載。
而所有的情節故事,全都是活跳跳這個星期寫大綱時候順出來的,連梵阿三這個腳色,都是聯合咩喵眈美寫作班的 蜂聲 ,我們要一起寫的耽美宇宙世界的一點人設當成背景。
所以未來我設定的單元主角梵似言與顧行止,就會出現在《密室》世界當中,也會包含其他咩喵眈美寫作班成員設計的角色。
這裡面所有的CP都還沒有確定關係,基本上就是邊辦案邊談戀愛,只是不會這麼快。
刑警當然不會只處理音樂夢殺人案阿,同一個時間線他們忙其他案件很正常,所以這些在日常中都不是主要主角的人,就是這邊的主角喔!
我們的吳克里當上主角啦!烏克麗麗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