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生日。在某個時間點突然發現自己喜歡上的東西,都是一些快要被世界給遺忘的東西,像是張愛玲、維吉尼亞·吳爾芙、黑膠唱片、有著美麗肌肉線條的杜卡迪monster、文藝復興、文學、歷史。事實上很難去區分到底是因為這些東西都有些共同的特色引起我的興趣,或者自己身上有種特殊的體質導致這些被我喜歡的東西都漸漸離主流遠去。
當我讀到吳爾芙的《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時我整個驚為天人,我想說這小說也寫得太美了吧!意識在文字間如流水般的流動,帶有一種如羽毛般輕盈的感覺,從一個人的身上飄落到另一個人的身上。但當我跟一位中文系的年輕作家聊到最喜歡的作家時,我跟她說我喜歡吳爾芙,她卻相當驚訝。「很老耶!」她說。
我傻眼。她好像一副聽到了薄伽丘、但丁或是狄更斯的感覺。維吉尼亞·吳爾芙耶,二十世紀初啊,會很老嗎?我還以為她會是文青們蠻喜歡的作家呢。她說她喜歡的台灣作家是吳明益,最愛的作家是伊塔羅·卡爾維諾。原本整個晚餐的過程她都默默地在一旁吃飯,但一講到卡爾維諾的小說時,她就像活過來一樣講得眉飛色舞,一雙眼睛閃耀著光芒。她推薦了《看不見的城市》給我,跟我說一定要去看,是後現代的代表之作。我是相當有興趣,等我把那堆上個月從博客來買的、仍躺在紙箱裡面的、柏拉圖的、川端康成的、駱以軍的書全部看完之後,下回就來看《看不見的城市》。
最近剛看完駱以軍的《六個抬棺人》,這部小說算是他相當好入門的作品。比起他的其他作品如《西夏旅館》或《女兒》,這本算非常讀者友善。這樣的轉變都讓我不禁想到,該不會連駱以軍這樣的大作家都需要跟市場低頭,開始寫一些文字較平實、閱讀較容易、符合更大眾口味的文章了吧!我還是喜歡他之前作品的風格:寫長長的句子,看到第三行之後就突然忘記自己在哪裡了,但好像繼續走下去也無妨,接著就像進入電影《入侵腦細胞》的世界一樣(我讀他的作品時都會有這種感覺),一下子出現了獵奇血腥的畫面、一下子又進入了賽博龐克的世界、下一句又回到了台北某處大樓林立的破舊老公寓中。在前幾個章節試圖努力理解他的劇情結構,將角色、關係、時間線、事件做了最合理的安排,但隨著劇情不斷長大,突然發現自己身陷在一堆文字迷宮之中,也突然覺得試圖去理解這龐大的、思想的、文字的迷宮是不太可能的事。接著就放棄理解,直接沉浸在這座巨大迷宮之中。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要說的是在駱以軍的《六個抬棺人》中有一段話:「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來講,其實這是一個無能說故事的狀態,我們因為缺乏經驗跟教養,我們沒有辦法講上一代的故事,我們沒有辦法講大時代的故事,我們沒有辦法講一個劇烈時代變化的故事。」
在我生日這天,我覺得這句話說得真好。我們的上一代或上上一代,在我這個年紀時,早已經累積了很多精彩的、戲劇性的、足以當作傳家之寶說給兒孫聽的精彩故事。在內戰時被敵軍逼到山崖,從山崖上跳落瀑布後成功逃到緬甸的故事。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卻在某一個工廠失火的夜晚後,漏夜帶著一家十口逃跑,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的故事。在某個酒酣耳熱的宴會中,某個人興致來了,開始大聲地批評當今領導是個獨裁的王八蛋,隔天這人就失蹤了,再也沒有被找到的故事。
這一代的人沒辦法講出這些故事。這一代的人最豐富的劇情就是某天股票大漲,讓他五年不愁吃穿;今天在網路上跟某個完全不認識的酸民開始大吵,而且我吵贏囉,呵呵。總是這樣千篇一律且無聊。
我感覺那就像是卡在某種世界的夾縫之中,而且是命運已經注定、這輩子就不可能逃出這個貧乏的年代、無趣的年代、沒有創造力的年代。就像文藝復興跟巴洛克時期之間的矯飾主義,或是夾在巴洛克跟新古典主義中的洛可可。並不是這兩個時期不好,但因為它們都夾在兩個強大的時期之間,就像兩座高山之中的峽谷一樣。
我就身在這樣貧乏的年代。在二十世紀初期到中期的世界巨變,人們用盡了全力努力適應變化、努力讓自己活下去,譜出了許多美麗的故事。身在當今這個年代,我只能回頭看著後頭光輝的年代,接著轉向前方期待著這輩子沒有機會看見的下一個光輝年代。
縱使身在這樣說不出好故事的年代,我仍想繼續寫作。寫一些跟上個年代比起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寫那些在這個時代看起來沈重到不可承受、但上個年代卻認為輕如毫毛的無謂小事。或許我所寫的這些無聊的小點點在未來將成為構成這世界的微小元素,在幾百年幾千年後的人們問著AI機器人說在1980年到2080年的人們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時。機器人將這些構成這世界的微小元素呈現給人們時,他們搜尋到了這個無聊的微小元素,他們打開了文章仔細閱讀。他們會說:「喔,這年代還真的蠻無聊的。」如果我的靈魂能看到這一幕,我會很開心地說:「對啊,我已經很努力了喔。但我們就身在一個他媽的貧乏且無聊的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