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故事，一定要從頭開始說起。
且讓我最後一次細細回想吧，到底是哪個事件？哪個過程？或哪個環節出了事？才變成今天這樣的結果？我時常思考你的事，思考了不下百千回，想不通，還買書來看。
將近三年前，從你第一張生物小考卷上開始，姓名欄留著你工整的字跡，其餘一片空白。高一新生入學還不到一個月，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交上來這種樣貌的考卷？我在考卷空白處留下加油的詞語，用藍筆，不敢用紅筆。這應該就是我第一次察覺到你的與眾不同。
當時你們班的生物課排在星期一的第一節課。有天課程已進行到一半，全班突然被站在前門口的你的一聲「報告」打斷，全班與我一起望向了你，你怯怯地等著我的責難與發落，但我不是那種老師，我不介意學生遲到，我向你點頭示意並請你即刻入座，我只希望你趕快跟全班一起繼續上課。
後來我才知道，你每天都是走路來上學，從家裡到學校一趟路程將近一小時，這就是你第一節課總是遲到的原因。初聞此消息的我，只是納悶，你為什麼不搭車上學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大家彼此表面上都互相適應了，我習慣了你的白卷，同學們習慣了你的遲到與靜默，但你每次洗手要洗10分鐘的這個習慣，卻讓我們非常不習慣。於是，你高一的導師將此事聯繫家長，幾天後，身為任課老師的我從你的導師那得知，你有強迫症。
小蒈為什麼每次洗手都要洗那麼久？
→因為ta有強迫症。
我不是要問病名，我要問的是為什麼會有這種行為？
→因為ta內心的潛意識衝突，ta極力壓抑與嘗試適應才呈現出來的強迫洗手行為。
我不是要問病因，我要問的是為什麼ta以前不會這樣？現在卻變成這樣？
很多事情，只看表面，難以發覺裡面。
升高二時重新編班，你成了我的導生。
但開學日你沒出現？我聯繫家長後，媽媽告訴我，你要辦休學。
這是何等令人驚訝的告知？你的前任導師、輔導組長、專輔老師與我，共同趕赴你家想見你一面。按下電鈴，應門的你，見到我們，立刻掉下了眼淚。
日後，我曾多次回想那日你的眼淚。看到我們的時候，你為什麼哭了？當時你的心裡想著什麼？
總之那場令你驚訝的拜訪，暫停了你令我們驚訝的決定。我成為你高二~高三的導師，打著導師的名義，我知道了你在「學生資料卡」上的家庭資訊，名正言順地讓我與輔導老師們繼續探究你令人揪心的變化。
我發現你的心裡有著來自家庭造成深深的傷，然後從強迫症變成憂鬱症，甚至一度連醫生都懷疑你有早發性精神疾病，你也多次向同學透露輕生的念頭。
你應該不知道，在高二上學期，在你為數不多的到校日子裡，在你選擇搞失蹤的那次，我央請全班同學中斷課程，立刻出動到全校每個角落去尋找你的時候，我在講台上不小心哭了出來。原來，我一直那麼為你提心吊膽著，超乎我心平氣和時的想像。
我以導師的身份，維繫與你的師生關係，那個關係像是一條細細的線，也許因為這條無形的細線，你願意委婉地告訴我，令你痛不欲生的原因，於是我與輔導老師們居中協調你與家人的關係，尋找各式資源提供協助，用盡方法，歷經無數次的會談、治療，終於你和家人的關係慢慢地改善了，然後你的憂鬱症狀緩解，甚至痊癒，但接下來你反而全面消失。
原來在這些過程中，有些事情改善了，也有些想法變化了。高二下學期開始，你不再來上學了，我只能從通訊軟體問候你，一開始，你還會簡單地用文字和我互動，傳給我可愛的笑臉 : ) ，後來你已讀不回，再後來不讀訊息也不接電話了。我已察覺，雖然我還沒有放手我們之間的那條線，但你卻已先自行將線剪斷。
你是班級裡不存在的存在，媽媽如期地繳交你的註冊費、書籍費、午餐費、班費、學測報名費、畢業紀念冊費等，只為了能保留你也許哪天起床突然願意來上學的話，你就可以立刻回到班上。為了等待這一天的來臨，我們為你召開個案會議，默許你以長期病假的理由不用天天到校，我也一直細心蒐集著每個學生都會擁有資源並仍轉交給你。這些作為的確是我和媽媽自願而為，但徒勞無功的一切心力付出，你知情嗎？若知道的話你會有何感想？
而我即將永遠等不到這個答案，而且，也等不到你回到學校的那天。
你有一個很棒的能力---調停人際紛爭，這是連大人都不一定擁有的能力，你卻從小就有膽識及口條敢嘗試，這我從家長及同學那裡得知的消息。你小時候就會在爸爸媽媽吵架時，勇敢地出面調停，班級裡分組時同學們的爭執，你也會充當和事佬仲裁。我曾用你的這個優點鼓勵你，未來可從事相關行業，例如「調停師」那類的工作，因為我曾在書上看到，要鼓勵像你這樣對未來不抱希望的孩子，就是要協助你們找到自身價值，甚至是可以助人的意義，這能讓你們重獲自信。
你靜靜地聽著我的建議，也輕微地說了聲「好」。也許那個當下，你真的覺得，好；也也許你後來又變心了。你沒有去參加學測，我與輔導老師為你找到不用看學測成績的大學獨招升學管道，但你也沒興趣。你透過媽媽捎來的說法是，你覺得讀書沒有意義，不用工作也可以吧，只要能有基本維持溫飽的狀態就可以了。
對啊，這樣也是一種生活不是嗎？
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去矯正你？
什麼人生的價值、生命的意義，誰說普羅大眾都在做的就是好的？
每個人心中追求的平靜與快樂本來就不一樣。
不求學、不工作，一樣還是能獲得溫飽不是嗎？就算未來爸媽不在，手足也沒有義務照顧你，你還是能獲得遺留下來的資源繼續維持溫飽，也許你早已都盤算好。
一般人汲汲營營的根本，和你現在已呈現的狀態，其實都是一樣的。
或許你才是大智若愚，比我們都更早領悟這一切。
聽說你已經很久很久沒盥洗、沒出門，留著長長的頭髮，展現僅維持基本溫飽的繭居狀態來告訴我們這已是你的決定與選擇，旁人毋庸置喙。你不想吃麵，更不想和我一起吃麵，雖然媽媽壓抑著暗示我應該用導師的威嚴勉強你，但我已養成不勉強別人的習慣，所以我終究沒能陪你吃一碗麵。
今天和昨天、上個月，或是去年的此時，你的座位一直是空蕩蕩的，但再過51天，我就不用再為你送假卡去學務處了，我也不用再騰寫你的輔導紀錄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正式畫下句點。沒打算升學或就業的你，應該會接到兵單，該執行的國民義務你還是得執行，但你在軍中能適應嗎？我已經不是我要煩惱的問題。
ChatGPT生成的我和小蒈的合照 (想像總是美好的，因為我也沒看過小蒈這樣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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