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在觀察一個現象。
- 有一種人愈來愈多。他們講話條理分明、頭頭是道，聽起來很有道理，甚至很有說服力。但仔細去感受，會發現他們未必真的理解自己在說什麼。
- 這種人在過去沒有這麼多。
- 以前的社會有規範：儒家思想、宗教規條、長輩喝斥、道德約束，讓那些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人，至少會在某個地方被擋住、被修正、被貼上標籤。不一定是好事，但摩擦力是存在的。現在那些東西幾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是更好的東西，而是反方向的鼓吹。
- 我在讀大學的時候開始清楚看見這件事的具體樣子。身邊那些剛從高中畢業的孩子，生活很單純，就是讀書、學習、按部就班地長大，本質上還是不太懂世界的。但進入大學之後，環境開始不斷強化說話這件事。要表達想法、說服別人、讓人買單。老師鼓勵你講，幾乎不會否定你。
- 這本身沒有什麼不對。學會表達也不是壞事。但問題不在於學不學表達，而在於這個過程裡，從來沒有人同時教另一件事：說話的重量是什麼，說出去的話會帶來什麼影響，以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 不論這個孩子原本是愛講話的，還是沉默寡言的，現代的環境都在推著所有人往「表達」的方向走。家庭沒有力氣管，學校不敢管，社會風氣又不斷告訴所有人表達能力很重要。三個方向同時失守，又同時往同一個地方推。
- 這樣的孩子進入大學，表達能力被繼續放大。他越來越會講，越來越會包裝，越來越知道怎麼讓別人覺得他很厲害。但他的內在沒有跟著成長。他還是那個不懂事的孩子，只是現在說出來的話聽起來更有道理了。
- 幾年之後他畢業，進入社會。然後每一年，都有新的一批人用同樣的方式被製造出來。這不是個案，而是體制造就的現象。家庭、學校、社會風氣，三個本來應該有各自功能的地方，同時失去功能，又同時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環境就這樣慢慢形成，然後不斷地產出同一種人。
- 這些人進入社會，社會的風氣因為他們又被強化，然後繼續製造下一批。環環相扣。
- 真正讓我感到不安的，不是人心險惡，不是有人故意說謊或操弄，而是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或許不是惡意的，只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如何思考，如何覺察自己，也沒有人告訴過他們，語言是有重量的。
- 從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可以直接看到他的意圖。不論年齡、身分、地位，成年人的意圖結構和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沒有太大的不同。人的意圖從來就無法被隱藏，無論語言包裝得多漂亮。小孩是直接的，大人是包裝過的，但骨子裡想要什麼都看得見。語言愈來愈漂亮，邏輯看起來愈來愈完整，但內在的狀態並沒有真正改變。
- 所以我疑惑的是：這個社會是不是把「會說話」誤當成了「成熟」？
- 會說並不代表懂，會表達也不等於有深度。真正的成熟，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理解自己為什麼這樣說，也知道這些話會帶來什麼影響，這些不會因為表達能力變強而自動擁有。
- 最讓我不安的是這整個現象不是誰的錯，不是父母的錯，不是老師的錯，也不是某個孩子的問題，這是體制、氛圍、教育、文化交織在一起造就的結果，正因為如此，它才更難被看見，也更難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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