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鄧惠文醫師筆下的《婚內失戀》從平面的紙本書,轉化為三面面向觀眾的立體舞台劇時,帶給人的刺激與迴響,也如同觀眾面向舞台的視覺一樣極具穿透力。舞台上同時並存著三對伴侶,這不僅是巧妙的劇場調度,更殘酷地標示著同一對伴侶在時間長河中的質變:從交往初期的濃情蜜意、步入婚姻的新鮮感,接著經歷生子、面臨職涯與家庭分工的艱難選擇,最終無可避免地走向中年時期的各自忙碌,以及進入人生下半場後,對於關係疏離的深深困惑。
我們看著劇中的他們,看著那些曾經眼裡只容得下彼此的時刻,一步步走到後來,即便兩人坐在同一張餐桌前、躺在同一張雙人床上,卻彷彿隔著一片無聲的汪洋,彼此無話可說,只求不互相打擾。甚至,當家裡坪數最小的廁所,成了伴侶唯一能逃避溝通、獨自喘息的「防空洞」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孤獨感便無所遁形。
無論是台上的演員還是台下的觀眾,或許我們的心裡都在問著同一個問題:「到底關係是在什麼時候走壞了?我們,又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愛,或者不再愛了?」
當戲劇走到尾聲,結婚三十年的夫妻終於協議離婚。他們開始平靜地從書架上拿下書籍,打算各自認領,以此切斷彼此在這漫長歲月中建立的共有連結。看著那些當初標誌著彼此青春、象徵著志趣相投的書名被一一念出:《戀人絮語》、《第二性》、《廚房》、《變形記》、《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每一本書,都曾是他們靈魂交會的證據。
而其中最令人感嘆的,是劇中女主角每每在床上想要滿懷熱情地唸給先生聽,但先生總是因為疲憊而忽略、想要戴上耳機睡覺,從未真正聽進去的那本睡前書《小王子》。
狐狸曾對小王子說: 「你在玫瑰身上所花費的時間,讓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
當初在濃情蜜意裡,對方眼裡那朵獨一無二的玫瑰,究竟是從哪一天起不再被珍視與呵護?那些在婚姻中日復一日流逝的時間,彷彿在空間裡具象化了某些沉重的義務與責任,但對於彼此靈魂的靠近,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留下。
狐狸也說過: 「但是,如果你馴服了我,那我的生活就彷彿充滿了陽光。我會從雜遝的腳步聲中,辨識出不同聲響。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我會嚇得躲進洞穴裡,而你的腳步聲會像音樂一樣,引我從洞裡走出來。」
那種在世間的紛亂中,被不偏不倚地認出來的獨特感,是所有在愛情與婚姻裡的人,都曾深信不疑的雙向奔赴。我們曾以為自己是對方生命裡最特別的樂音,但後來卻無奈地發現,我們都在生活的各種磨難與消磨中,用血肉之軀去證成了這種「人生苦難的共同承擔」。
然而,愛真的完全消失了嗎?那些留在對方記憶裡的細枝末節——先生吃 Pizza 一定要配可樂、太太每天早上必須喝一杯熱咖啡、先生最愛吃原生家庭的醉雞、太太喜歡靜靜地看著夕陽——這些片段的記憶,就好像我們曾經牙牙學語時學過的母語一般,隨著生活每天的重複練習,深深銘刻在自動化的肌肉反應裡。很多時候,我們以為這只是一種麻木的「習慣」,但或許,這些不經意、下意識的習慣,都是兩人在這座名為婚姻的廢墟中,仍在努力嘗試描繪愛的樣子的痕跡。
在劇末的監製、導演與觀眾座談會上,有一位女性觀眾舉起手,語帶感傷地與大家分享了她結束三十年婚姻的真實經驗。她說,劇中刻畫的那些令人感到無奈與無語的場景與互動,她都親身經歷過,且歷歷在目。語畢,她誠摯地許下一個願望:希望未來劇組可以把「如何經營好的婚姻」搬上舞台,讓大家觀賞與學習。
聽著她的分享,我也不禁在心底反覆思忖著:這世界上,真的有所謂標準模板的「好的婚姻」嗎?我們又該如何去定義這個「好」的尺度與界線?
或許,這就像原著作者鄧惠文醫師在書中所寫的那段話: 「沒有人能替妳定義什麼樣的婚姻才算正常。婚姻又不是燈泡,會亮就正常,不會亮就該丟掉。婚姻更像一碗麵,在好吃到無可挑剔與噁心到要吐掉之間,存有很大的變異空間。」
的確是呀,經營關係不就如同煮一碗麵嗎?你無法把麵條丟進鍋裡就轉身離開,期待它自己隨著時間流逝變得美味。這是一個需要持續保持「在場」的過程:你需要關注火候的強弱、斟酌水量的多寡、留意麵條的軟硬度,更需要時刻關心時間的流逝。
最重要的是,坐在餐桌前準備一起吃這碗麵的兩個人,在麵條被煮得過爛、湯頭乾涸、變得難以入口之前,或許我們都該適時地抬起頭,好好地去照看在這段關係中,那個逐漸被日常瑣事淹沒的彼此。
婚姻從來不是一個刻意將人困住、逐漸讓人倒盡胃口的終極苦難形式,或許,它更是一場需要兩個人持續覺察、不斷重新對焦,並在每一個平凡日子裡,溫柔地為彼此留一盞燈,在互動時避免踩踏彼此腳步、隨著生命樂音前進的雙人舞。

婚內失戀舞台劇

演員謝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