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街道全是石階，一階接著一階，從低處盤旋到高處，像是沒有終點的梯子。人們的屋子就嵌在這些石階旁，有的向內凹進，有的往外突出，像一塊塊長在山體上的塊狀結構。
這座城沒有平地，孩子們學走路時，第一件事就是學會踩穩每一階。大人們說，若是踏空，會一路跌到看不見的地方。但沒有人真的跌過那麼遠，因為石階之間，有東西會把人接住。
他們稱那東西為「雨獸」。
雨獸不是常常出現，只有在下雨的時候，牠們才會從石階的縫隙裡爬出來。牠們沒有固定的樣子，有時像一團濕潤的絨毛，有時像一條柔軟的長皮帶，有時則像幾塊連在一起的水面。
孩子們說，雨獸是用來接住跌落的人。
大人們不太談論雨獸，彷彿牠們是一種禁忌，但也沒有人否認牠們的存在。
小瑗第一次見到雨獸，是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午後雨。
那時她剛學會自己上下石階，動作還不太熟練。
雨來得很急，石階一下子變得濕濕滑滑，以至於她一腳踩空，身體往前傾。
她以為自己會跌下去，但她沒有，只感覺到一股柔軟的力量托住她，像一張不會破的布。
她低頭看，一團像水一樣的東西在她腳下，微微起伏著。
那東西沒有眼睛，也沒有嘴。
但她感覺到，它在「看」她。
她站穩後，那團東西慢慢散開，滑進石階的縫隙裡，然後消失不見。
她沒有把這事告訴大人，只是記住那種觸感。
從那天開始，她每次下雨，都會刻意走到比較陡的地方。
她想再遇到雨獸。
她等了好幾次，都沒碰到，但她不死心。
終於，在一場連續下了三天的雨裡，她又踩空了一次。
這一次，她沒有害怕。
她讓身體往下掉、往下掉。
繼續往下掉……
直到她開始慌了……這次會不會玩太大了？
把自己給玩死了……
就在她覺得自己會摔死時，雨獸又出現了。
而且不只一隻。
有好幾個形狀不同的東西在石階間流動，有的托住她的腳，有的貼在石壁上，有的像水一樣從高處滑下。
她伸手去碰它們，那東西涼涼的，但不是冰冷。
她覺得，它們在動，但不是為了躲避她，更像是因為她的墜落而產生某種回應。
和上次一樣，當她安全落的時，雨獸就紛紛消失在縫隙裡，那緩緩消失的身影，有點像是玩捉迷藏的小孩子，到處找地方躲。
小瑗還發現，自己漸漸可以抓到雨獸的蹤跡，比如某個街角的一閃而逝的小尾巴、某個樹上搖晃的影子……，這些都是雨獸隱密的小小身影。
自此，小瑗開始在雨中的石階上徘徊，到處流連、停留。
她想觀察雨獸如何出現，如何消失。
她發現，雨越大，牠們越多。
但不是每一場雨都有牠們。
有時候，即使雨下得很大，石階之間也什麼都沒有。
她開始懷疑，雨獸並不是單純因為下雨才出現。
某一天，她在石階的中段遇到一個老人。老人坐在一段較寬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籃子。籃子裡沒有東西。
雨正下著，小瑗走過去，看到幾隻雨獸在老人腳邊停留。
不像她遇到時那樣短暫，這些雨獸似乎停得比較久。
她忍不住問：「牠們為什麼在這裡？」
老人看了她一眼，沒有驚訝。
「妳看得到？」他問。
小瑗點點頭。
老人笑了一下。
「那妳也會跌得比較遠。」他說。
小瑗皺了皺眉頭：「為什麼？」
「因為妳會想知道下面是什麼。」老人說。
小瑗沒有回答，只是坐在老人旁邊，看著那些雨獸。
「牠們是從哪裡來的？」她問。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籃子放在地上，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隻雨獸。
那隻雨獸微微拱起背部，像貓咪伸懶腰一樣，似是在回應。
「有人說，是從石階底下來的。」老人說。
「石階底下有什麼？」
「沒有人知道。」老人說：「因為沒有人真的到過地下。」
小瑗想起大人說的話，如果跌下去，會到看不見的地方。
她突然覺得，那個「看不見的地方」，可能不是空的。
她開始有一個念頭，她想試著往下去看看。
不是不小心跌下去，而是有意識地往下走。
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觀察了很多天。
她注意哪些地方比較陡，哪些地方的石階之間縫隙比較大。
她發現，在城裡的某些角落，石階之間有較長的垂直距離。
那些地方，下雨時，雨獸會聚集得比較多。
她暗暗記住了那個隱密的小角落。
那天，雨下得很大很大，大到遮住了人們的視線。
小瑗偷偷跑到那段石階的邊緣。
她沒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先把腳伸出去，試探下面的距離。
她看到幾隻雨獸在下方緩慢流動著。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讓自己往下落。
第一段距離，她被雨獸接住了。
但她沒有爬起來，而是翻個身，繼續往下跌落！
第二段，有往下掉落一些距離。
雨獸再次出現，這次是三個雨獸，一起把她接住。
她沒有停，繼續翻身往下掉。
她讓自己一段一段地往下掉。
每一次掉落，都有更多的雨獸托住她。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往下掉了多深，周圍的石階開始變得陌生。
她抬頭，已經看不到熟悉的區域。
她繼續往下。
雨開始變小。
雨獸也逐漸變少。
她有一瞬間猶豫了。
如果雨停了，或者雨獸覺得她很煩，不想再接住她了，她會不會真的摔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段不同的石階。
那段石階比較寬，也比較平。
她跳了過去。
這一次，沒有雨獸接住她。
但她沒有跌落。
她穩穩地站在那段石階上。
雨停了。
她朝四周看去，這裡和上面的城不太一樣，石階的排列更整齊，屋子也比較少，空氣極其安靜。
她往前走，走了很久，終於看到幾個人。
他們不像上面的居民那樣忙碌，而是靜靜地坐著、或站著。
其中一個人看見她。
「妳從上面來的？」那人問。
小瑗點點頭。
那人並沒有驚訝。
「那妳應該看過雨獸。」他說。
小瑗又點頭。
「牠們很少會把人帶到這裡。」那人說。
「這裡是哪裡？」
「地下城。」那人說。
小瑗愣住：「竟然真的有地下城？」
那人笑了一下。
「其實認真說起來。」他說：「只是世界的另一面。」
小瑗看看周圍，她突然想到，上面的人從來沒有提過這裡。
她問：「那你們可以去地上嗎？」
那人搖頭：「很少。」
「為什麼？」
「因為上去需要特別的心情。」
小瑗心裡一緊：「什麼心情？」
「想回去某個地方的心情。」
那人說完就靜靜地看著遠方，眼神帶著一種莫名的情緒。
小瑗站在那裡，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安靜，不是壓迫，而是一種沒有變化的狀態。
她突然想念地上的城，那些不規則的石階，那些忙碌的聲音，還有雨。
她問：「如果下雨，這裡也會有雨獸嗎？」
那人搖搖頭：「這裡沒有雨。」
「為什麼沒有雨？」
「太深了，雨下不到這裡。」
小瑗低頭，她看著自己的手，還有一點點濕氣。
她突然明白一件事，雨獸只存在於上面與下面之間，它們是一種過渡的存在。
她沒有再問，只是轉身，往來的方向走。
那人沒有阻止她，只是問了一句：「妳還會再來嗎？」
小瑗停了一下：「可能會吧？」
她找到一段可以往上的石階。
沒有雨。
沒有雨獸。
她開始往上爬。
一階一階。
很慢，但她沒有停。
她記起那人說的：「想回去某個地方的心情。」
她有這種心情，所以她不害怕，她知道自己是可以回到地上的，只要一直往上爬，不要放棄。
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當她終於回到熟悉的區域時，天已經放晴。
她站在石階上，看著乾燥的縫隙。
她知道，那些雨獸現在不在這裡，但它們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躲到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她沒有再刻意去找。
她照常在城裡走動。
但每當下雨，她還是會停下來，看著石階之間。
有時候，雨獸會出現。
有時候，不會。
她不再追逐，她只是知道，那些小小身影會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不是為了被看見，而是為了讓某些路，可以繼續往下。
或者往上。
【註】該圖片由Vilius Kukanauskas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