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畫面帶著老舊、濕冷的質感,年輕的王崇義與數名員警正在院外布署,接獲線報稱有通緝犯潛入孤兒院,可能挾持院童。
在二樓走廊盡頭的活動室,他們找到了目標。並非原先情報所說的單一通緝犯,而是三名蒙面歹徒,他們控制著三名院童,結合記憶片段與攻堅前的資料,他們分別為:有著褐色頭髮的十六歲少年、十二歲的瘦小男孩以及紮著馬尾,因恐懼而渾身發抖的十一歲女孩。目前的記憶畫面非常模糊,三名院童都看不清楚他們的臉。
記憶中,王崇義下意識地對十六歲少年標註了極深的印象,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只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急切的警示意味,視線不斷瞟向活動室角落一個上鎖的老舊木箱,又看向闖入的警察,彷彿想傳達什麼。
歹徒情緒激動,以孩子為人質要求車輛與現金,談判破裂,駁火瞬間爆發。
記憶畫面在這一刻變得混亂而血腥,槍聲大作,木屑與灰塵紛飛。
王崇義的視角鎖定一名正向褐髮少年舉槍的歹徒,他開槍制止。
在王崇義的記憶裡,他射出的子彈擊斃了歹徒,但歹徒的流彈似乎擊中了褐髮少年,他當場倒地,緊接著,記憶焦點完全被倒下的少年占據,鮮血、哭喊、警方壓制剩餘歹徒的混亂。
明曦以旁觀者意識捕捉到一個極其短暫、幾乎被主觀痛苦掩蓋的畫面。
在記憶的最後片段,優勢警方控制現場後,王崇義因自責與衝擊而精神恍惚。隨後,記憶陷入一片黑暗與持續的悲鳴──那是王崇義對此次攻堅行動失敗的無盡痛苦與自責,而官方報告也將少年的死歸咎於綁匪流彈或警方行動中的不幸意外。
明曦的意識抽離,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這次記憶片段的共鳴感異常強烈,彷彿不是單純的數據回放,而是某種殘留的、近乎實質的情緒衝擊。
「學姐,妳還好嗎?」小諭關切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我沒事。」明曦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儀器顯示妳的狀態不太穩定,生理反應比平時深入記憶讀取時更劇烈。」小諭指著數據曲線,臉上寫滿擔心。
「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的記憶景觀特別真實。」明曦揉著太陽穴,稍作休息。
她對這段記憶有太多疑問,尤其是那名褐髮少年,在槍口的威脅下,他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竟不是恐懼而是急於轉的某種訊息的焦慮。
「我已經確認記憶刪除的標記端點都正確定位了,」明曦整理思緒,回到技術層面,「我再下潛一次,做最後的端點錨定,就可以真正執行刪除了。」
「需要先調整接入參數嗎?」小諭建議,「可以把感官模擬強度調低,讓記憶景觀的『解析度』模糊一些,像隔著毛玻璃看舊電影,妳的生理負擔會減輕很多。」
明曦沉默了片刻,調低參數,讓記憶變模糊,確實是標準的安全做法。
但她仔細回想了剛才記憶片段中的畫面,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不,」明曦做出決定,眼神變得銳利,「反過來,小諭,把接入參數調整到『清晰模式』,將感官與情緒模擬的同步率提高到安全閾值的上限。」
「學姐?」小諭驚訝地抬頭,「那樣妳的負荷……」
「麻煩妳了。」
小諭看著明曦堅定的側臉,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身快速在控制台上操作。
「參數調整完畢,學姐,這次我會更密切監控妳的生理數據,一旦超標,我會強制斷開連結。」小諭以專業的口吻說著,表情卻透露出擔憂。
「好,交給妳了。」明曦重新戴好感應頭盔,躺回椅背,閉上眼睛。
更強大的連結訊號建立,意識再次下沉。
這一次,記憶的洪流以更高的「解析度」沖刷而來,風雨聲更清晰,空氣中的灰塵與霉味彷彿能聞到,孩子們的哭喊直刺耳膜。
明曦強忍著劇烈的不適感,將所有感知集中在駁火爆發前的關鍵幾秒,死死盯著那名褐髮少年。
這次她注意到了先前忽略的細節,在混亂爆發前的寂靜瞬間,褐髮少年的嘴唇極快速地震動,無聲地重複著三個音節,他邊「說」,邊用眼神死死指向那個老舊木箱。
她集中精神,很快,他的唇語變得清晰可辨──「靛魂石……」
「這怎麼可能?」明曦對於自己的解讀也半信半疑,「靛魂石是涅槃公司的機密之一,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少年,怎麼會知道「靛魂石」這個高度機密的專業名詞?」
她的震驚還未平復,駁火片段再度爆發。
槍聲炸響,畫面在明曦眼中變成殘酷的慢動作,王崇義的子彈擊中歹徒,歹徒向後倒去,手中槍械走火,擊倒了那名褐髮少年。
同時,又一個細節浮現在她的眼前,那是她一直沒有注意到的,一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警匪駁火的過程中,那名十二歲的小男孩展現驚人的勇氣,全程護在那名女孩的身前,然而在混亂的場面中,一枚流彈打向蜷縮在角落的他們,無情地擊中了男孩的左下腹部,他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僵,臉上閃過痛苦與難以置信,隨後軟軟倒下,懷中仍虛攬著驚恐哭泣的女孩,但她奇蹟般地未被直接擊中。
「等等,這……」
明曦注意到了男孩被子彈打中的位置:左下腹部。
她隨即想到了她去老周雜貨店找余玄的那一晚,那傢伙打著赤膊出來迎接她,他的左下腹部也正好有一道不規則的星狀疤痕,仔細想想確實很像是槍傷的傷口,難道……?
她再次「回放」記憶,將所有感知聚焦在那名中彈倒下的十二歲男孩臉上。
硝煙與淚水模糊的輪廓,在極致解析下,逐漸變得分明,那因痛苦而皺起卻依然帶著稚氣的眉眼,那緊緊抿住的蒼白嘴唇,那頭柔軟的黑髮、還有脖子上的紅色項鍊……
一種驚人的、令人顫慄的熟悉感,擊中了明曦。
這張臉的骨骼輪廓、眉眼間的細微特徵,與她記憶中那張總是掛著痞笑、卻在認真時眼神銳利的臉,驚人地重疊在一起,年齡差距帶來的嬰兒肥褪去,身型抽長,氣質從稚嫩的勇敢蛻變為玩世不恭的堅韌,但某些根本的東西並未改變。
這個十二歲時為了保護身旁的女孩,腹部中彈的勇敢男孩……就是余玄!
他是當年聖心孤兒院的院童?但他本人沒有這項記憶,也就是說他的推論完全正確,余玄現在的記憶並不屬於他自己。
他現在的記憶,是被植入的!或者說,被「掉包」了!
這個結論像一塊巨石,砸入明曦混亂的思緒,激起驚濤駭浪。
這不僅僅是所謂的記憶刪除那麼簡單,這是一場精密的、針對個人的記憶覆蓋工程,有人抹去了余玄真實的童年身份,給了他一個全新的「背景故事」。
而那個人……或者說那個幕後的黑手,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那麼,又是誰對余玄做了這件事?有能力進行如此精密記憶植入的……涅槃?
生理監控的尖銳警報再次響起,明曦的意識已瀕臨極限,小諭強制斷開了連結,明曦劇烈喘息,幾乎虛脫地靠向椅背,冷汗浸濕了她的後背,但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急切。
「學姐,你沒事吧!」
「小諭,我……我剛才看到了……」
明曦的話到嘴邊卻猛然頓住。
──我可以相信小諭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她因發現真相而沸騰的思緒。如果幕後黑手真的潛伏在涅槃內部,那麼這棟大樓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眼線,都有可能在不自知或被迫的情況下,成為那黑暗計畫的一部分。
她看向身旁的小諭,那張年輕的臉龐寫滿真誠的擔憂。
她是她最信任的助理,單純、熱心,小諭沒問題,明曦幾乎能肯定,但「幾乎」在這種時候,是致命的縫隙,理性告訴她,她不可以相信公司內部的任何人。
退一步想,如果洩漏一絲風聲,讓那個隱藏在涅槃陰影裡的人察覺她正在觸碰不該碰的核心,不僅她自身難保,連小諭都會被捲入,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將小諭拖進這個可能致命的漩渦,知道得越多,對小諭越危險。她不能冒險。至少在完全確認小諭的立場與安全之前,她必須獨自保守這個爆炸性的秘密。
「……我剛才看到了非常複雜的記憶結構,」明曦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專業性的冷靜與一絲疲憊,「王警官的創傷比想像中更深,與多個記憶節點糾纏,強行刪除風險太高,我的精神負荷也有點大。」
她揉了揉太陽穴,看向小諭:「小諭,S-0182的案子,我需要重新評估。先以『技術性暫停』處理。」
「好的,學姐,沒問題。」小諭不疑有他,認真地點頭,「妳先休息一下,臉色好差。」
「我還好,只是需要靜一靜。」明曦擺擺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這裡麻煩妳收拾了,對了,今天下午如果高總問起進度,就照我剛才說的回應。」
「明白。」

#3-04 滿頭大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