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家在學校騎車十五分鐘外的老社區裡。
那一帶的樓都建於九○年代,外牆的漆已經剝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黃色的水泥,像是被時間慢慢磨去了一層皮。巷子窄,電線從樓與樓之間橫拉過去,一條疊著一條,晴天的時候在地上投下細細的影子,像一張網。
林伊從小在這裡長大——從十歲開始,他所有關於「從小」的記憶,全部發生在這裡。
他把單車鎖在樓下,站在那棟樓前,抬頭看了一眼。
四樓,靠右邊那戶,窗簾是淡黃色的,他媽媽買的,說暖色系讓人心情好。窗簾現在拉著,透出一點模糊的光,說明有人在家。
林伊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樓道的門。
樓梯間有一股潮濕的氣味,混著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煙,是這棟樓永遠的背景氣息。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水泥樓梯上顯得很清脆,每一級台階他都走過無數次,熟悉到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但今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個他說不清楚的邊界上。
四樓。他站在門前。
門是棕色的鐵門,右上角有一道細長的劃痕,是他念國中的時候搬東西不小心撞到的,一直沒有補漆。門把的黃銅鍍層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金屬本色,用手握著是涼的。
他沒有按門鈴,掏出鑰匙開門。
客廳的電視開著,聲音開很小,播著某個晨間節目,主持人的聲音輕飄飄的,說著一些林伊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刻在乎的事情。窗邊的淡黃色窗簾濾過了外面的陽光,把整個客廳染成一種柔和的暖色調,看起來像一個非常普通、非常安靜的家。
他媽媽坐在沙發上。
她是一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的女人,頭髮烏黑,只在鬢角有幾根白髮,平時她會把它們挑出來剪掉,但今天沒有。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杯是林伊送她的那個,青瓷的,邊緣有一條手繪的魚。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林伊的一樣——這是他們之間少數可以被眼睛直接看見的相似之處。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見他的瞬間,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
林伊認識那個表情了。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很平靜,像是什麼都不知道,「吃早餐了嗎?」
「沒有。」
林伊把書包放在門口,沒有換鞋,走進客廳,在她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來。他把那張照片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然後他沒有說話,就這樣看著她。
他媽媽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
茶杯裡的茶冒著細細的熱氣,在空氣裡繚繞,然後散開。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說話,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窗外的巷子裡有人騎車經過,鈴鐺聲響了一下,消失了。
沉默拉得很長。
長到林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清晰。
「媽,」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平,「照片上有文字。用特殊材料寫的,只有在清晨的光線下才看得到。」
他媽媽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沒有十歲前的記憶,」林伊繼續說,「你說是因為發燒。」
「林伊——」
「照片出現在我書桌上之前,我從來不做夢。」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照片出現的那天晚上,夢就開始了。每天清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夢,把我推醒。」
他停了一下。
「你把那張照片放在我書桌上的。」
不是問句。
他媽媽的肩膀輕輕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漏出去了,撐不住了。她沒有辯解,沒有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有重複那三個字。
她只是坐在那裡,兩手交疊放在膝上,頭慢慢低下去。
「我找了一個研究光子材料的教授,」林伊說,「他看到照片,沒有驚訝。他說那種材料理論上不應該存在,說有些問題答案本身比無知更危險。」他的視線從照片移向她,「他知道,但不說。跟你一樣。」
客廳很安靜。
沈嶼的那句話在林伊腦子裡轉了一下——有人算準了你會在那個時刻看見那些字,而那個時刻,剛好是你失眠坐在床上的時候。
有人算準了。
他看著他媽媽低垂的頭,看著她鬢角那幾根沒有剪掉的白髮,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知道照片的事,她知道那種材料,她知道夢會在照片出現後開始。
她把照片放上去,是因為她知道時候到了。
「是你決定把照片給我的,」他說,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還是有人告訴你,什麼時候該給?」
他媽媽的手指緩緩收緊,把那件米白色家居服的布料輕輕攥皺了一角。
然後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剛哭過的那種紅,是一種壓了很久的、從裡面滲出來的紅,像是某個地方一直在出血,只是從來沒有讓人看見。
「有人告訴我,」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出口就會碎,「說等你滿二十歲,把照片還給你。」
林伊沒有動。
滿二十歲。
他今年二十歲,上個月剛過的生日。
「誰,」他說。
他媽媽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那個答案在喉嚨裡卡住了,卡成一個她說了很多年卻從來沒有說出口的形狀。
「我不知道他是誰,」她說,「他來的那天你才幾歲,我問他你從哪裡來,他說你原來待的地方不能讓你繼續待下去了。我問為什麼,他不說。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不說。他把你交給我,把照片交給我,只說了一件事——」
她停下來,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張照片。
照片裡那個人,靜靜地待在泛黃的光影裡,輪廓模糊,卻隱約看起來像林伊。
「他說,等你滿二十歲,把照片還給你,讓你自己決定要不要找。」她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斷了,斷得很輕,像一根細線,「他說那張照片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麼做。」
林伊坐在那張椅子上,沒有說話。
那句話落下來的方式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會改變什麼的句子,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一口他以為已經填滿的井,往下墜,往下墜,一直沒有聽見落底的聲音。
照片會告訴你怎麼做。
他低頭看著照片,看著那些光線消失之後乾乾淨淨的紙面,想起那些在清晨浮出來又消失的符號,想起謝教授說的話,想起那個二○○三年帖子裡的那句——
如果你看得到這些字,不要找了。
引導,不是警告。
「林伊。」
他媽媽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裡拉回來。他抬起頭,看見她眼眶裡的那片紅更深了,像是某個壓了將近二十年的東西,此刻終於找到了缺口。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她說,「但你在這裡長大,這是真的。不管你決定要去找,我都——」她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截住,「——我都是你媽媽,這也是真的。」
客廳很安靜。
淡黃色的窗簾輕輕動了一下,是風從哪裡的縫隙透進來,把布料的邊緣吹起,又放下。
林伊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拿起來,放回書包裡。
「那個夢裡,」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幾乎沒有重量,「有一個地方,有人,有一些我說不清楚的東西。我不認識那個地方,但每次醒來,都有一種感覺。」
他站起身,把書包背上。
「一種回家的感覺。」
他媽媽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手放在膝上,眼睛跟著他。
林伊走向門口,拿起鑰匙。手握上那個已經磨掉鍍層的門把,涼的,熟悉的,像他摸過無數次的質感。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會回來的。」他說。
然後他打開門,走出去,把門帶上。
樓梯間還是那股潮濕的氣味,混著油煙,是這棟樓永遠的背景氣息。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過那些他走了將近十年的台階,走向那個他從來沒有真正問過自己從哪裡來的地方的出口。
書包裡,照片的重量他感覺得到。
那個夢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