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王崇義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以驚人方式登場的陌生男人。
「我叫余玄,是個偵探。」他語氣輕鬆地回應,「我在新聞上看到你被襲擊,就過來了。」「不是,那你怎麼知道王警官在這間病房的?」
「當然是黏在外牆上一間一間找囉!」
「……」
在707狹小的病房內,明曦向余玄簡短地說明了情況。
「王警官早上遇襲,兇手可能是衝著他十四年前關於聖心孤兒院的記憶來的。他這些年一直收到死亡威脅,因此才找上涅槃,想清除那段記憶。」
王崇義躺在病床上,艱難地點了點頭,「沈小姐,拿走那段記憶吧。」
「等一下,就算我現在在這裡刪除你的記憶,『他們』也並不知道,你還是有可能繼續被他們……」
「那太好了,可以把線索交給你們……」他的眼睛彷彿有一道光芒,「就讓他們以為,幹掉我之後,一切線索就完美消除了,這樣你們就能接手我的記憶……在暗中繼續調查。」
「這……」
「我一直覺得當年那事件不一般……但我沒那個能力調查下去,我想要放棄它,才以創傷為藉口申請記憶刪除,」王崇義的聲音漸漸微弱,但眼神卻在看向明曦和余玄時,亮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現在……不一樣了。我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或許……你們可以。」
明曦沉思著,在她的職業生涯裡,客戶交付的是「痛苦」,希望她「刪除」;公司交付的是「任務」,要求她「完成」。從未有人,用這樣的眼神,將「希望」和「未竟之事」一起交給她。
「怎麼樣,大工程師,在這裡能做『手術』嗎?以妳首席工程師的能力應該綽綽有餘吧?」余玄靠在窗邊,雙手抱胸,看向明曦,「還是該不會妳現在還在考慮什麼職業倫理吧?」
「不是的,就算我可以,現在也沒有材料……」明曦說,「取出的記憶必須儲存在靛魂石內啊。」
「妳是說這玩意兒嗎?」
余玄嘴角一勾,手伸進夾克內袋,再拿出來時,掌心裡正靜靜躺著那顆從孤兒院老樹下的木箱中取出的、流轉著幽藍光澤的靛魂石。
「你……從哪裡……」
「等會兒再聊吧!」他將靛魂石在掌心掂了掂,看向明曦,眼神銳利,「現在,材料有了,首席工程師,妳的專業判斷是?」
他將選擇連同這顆關鍵的石頭,一起遞到了明曦面前。
明曦的目光從靛魂石移到王崇義寫滿期盼與託付的臉,再移到余玄那雙等待她決斷的眼睛。
她不再猶豫。
「能。」一個字,清晰,堅定,不容置疑。
「我需要王警官的完全配合。」她迅速列出條件。
王崇義用力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她將靛魂石置入便攜設備的特製卡槽,啟動同步程序,感應貼片精準定位,參數飛速設定,她的動作快而穩,帶著一種摒除了一切雜念的絕對專注。
她讓王崇義的意識聚焦在十四年的事件當下,確認他的狀態穩定後,她小心翼翼地讓意識開始下潛。
這也是第一次,在沒有公司大型設備的支撐與層層安全協議的保護下,獨自進行記憶刪除工程,或者應該說記憶「提取」工程。
明曦屏除雜念,將全部精神聚焦於那團被創傷與恐懼層層包裹的核心記憶,一股冰冷、混雜著陳舊塵土氣息的記憶流,被她穩穩地引導而出,透過她自身的意識橋梁,注入床頭設備卡槽中那枚靛魂石。
幽藍的石心深處,彷彿有微光極輕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歸於更沉靜的流轉。
「完成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精神力透支後的微啞,卻清晰無比。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錶,螢幕上跳動的數字讓她微微一怔──從意識下潛到引導完成,竟然只花了約三十分鐘。
這是她職業生涯中最快的一次記憶提取紀錄,沒有公司大型儀器的穩定場輔助,沒有冗長的協同校準程序,僅憑她個人高度的精神集中與精準操作,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完成,若按公司內部績效標準,這效率足以刷新部門紀錄,甚至……她腦中閃過一個略帶自嘲的念頭:說不定能申請個什麼金氏世界紀錄?當然,她立刻把這荒謬的想法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成功了嗎?」余玄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依舊靠在窗邊,姿勢看似放鬆,目光卻一直鎖定著她和王崇義的狀態。
「記憶提取完成,儲存在靛魂石內了。」明曦將微微發燙的感應貼片從王崇義額頭取下,指尖還殘留著一點精神力過載後的細微麻顫。
床上的王崇義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變得清澈──那是一種卸下了沉重秘密、卻又背負起某種新託付的複雜清明,他看向明曦,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輕聲說:「……謝謝,拜託你們了。」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彷彿還黏在衣領上,明曦穿過涅槃公司總部那標誌性的、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靜音迴廊,正要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一個輕快的身影就從轉角閃了出來。
「學姐,妳回來啦!」小諭抱著一疊剛列印出來、帶著油墨溫度的檔案,「王警官怎麼樣,還好嗎?」
小諭跟隨明曦進了辦公室,隨著門闔上的同時,明曦才說:「他沒有生命危險,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嚇死我了。」
「我還在醫院遇到了曜文,似乎是公司派過來關心王崇義的狀況。」
「咦?想不到公司這麼關注王警官的case。」
「是啊。」明曦應了一聲,目光卻飄向窗外鱗次櫛比的城市樓宇,眼神有些發沉。
小諭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放得更輕,帶著純然的擔憂:「學姐……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覺妳……好像有點反常。」
「反常?我哪有?」
妳以前從不會在工作時間想這麼多『工作以外』的事。」小諭抱著檔案,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認真地望著明曦,「以前妳回辦公室,不是立刻檢查數據,就是聯繫下一個客戶。但最近……妳總會像現在這樣,看著窗外發呆,眉頭也鎖得比以前緊。」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帶著遲疑:「好像……是從妳遇到那個余玄之後開始的?」
明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總想著自己的助理小諭是個傻白甜,但她的觀察比她想像的更敏銳。
「學姐,如果……如果真有什麼麻煩事,別都一個人扛著,我或許能幫上一點忙,或至少……聽妳說說。」
明曦心頭一暖,笑著說:「我最近捲入了一些麻煩事……」
小諭大大的眼睛盯著明曦看,在等待她的一下一句話。
明曦也看著小諭,停頓了一下,「等到時機成熟,我會告訴妳的。」
老周雜貨店的門軸發出標誌性的乾澀「嘎吱」聲,被推開,又輕輕合上。
「回來了?」老周依舊坐在櫃台後,正伸手撥弄著一台老舊收音機的旋鈕。
「嗯。」余玄只給了簡短的回應,頭也沒回的往地下室走去。
「怎麼搞的……」老周見他心事重重,嘴裡忍不住低估著。
地下室的空氣冰冷而沉靜,唯一的聲響是頭頂隱約傳來的、老舊收音機斷續的戲曲聲,經過樓板過濾,更顯模糊縹緲。
余玄從口袋中拿出了那顆靛魂石,光芒映亮了一小片桌面,也映亮了余玄線條冷硬的側臉。
他的思緒飄回不久前的醫院外,與沈明曦分開前那幾分鐘──
「這顆石頭先給你保管吧?」
「咦?妳不現在讀取嗎?」
明曦搖了搖頭,動作因疲憊而顯得有些遲緩。
「存儲相對容易,但安全讀取難,我現在精神力損耗太大,強行讀取會有風險。」
「那如果回到涅槃呢?用你們的專業儀器應該可以降低風險吧!」
「不行。」她搖了搖頭,眼神堅定。
余玄才意識到,確實,萬一這份資訊被涅槃內部繳獲,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我明白了。」
「我三天後去找你,期間確保石頭安全是第一要務。」明曦說,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兩人點頭,便要各自轉身離去。
「等等,余玄。」明曦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
余玄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臉上那份公事公辦的決斷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謹慎與某種……近乎憐憫的神色。她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他能聽見。
「還有一件事,」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緩慢而清晰,「我那時在王警官的記憶中……看到了你……」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表述。
「你是當年的人質之一,你腹部的傷疤,正是當年被流彈擊中後留下的。」
話音落下,街道的喧囂彷彿瞬間遠去。余玄站在原地,臉上沒有出現震驚或否認的表情,「……我知道了。」良久,他才吐出這幾個字,「多謝告知。」
明曦看著他平靜得近乎異常的反應,心底那絲擔憂並未減少,反而更深。但她知道,話只能說到這裡。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潮中。
就在這時,通往樓上的木門傳來輕微但清晰的敲擊聲。
余玄深吸一口氣,起身開門。
「還好咩?」老周的聲音少了平日的慵懶,多了點難以察覺的關切。
「沒事,只是沒想到,查了這麼久的事,最後發現……自己就在故事裡頭。」
「咩呀?」老周渾濁的眼珠在昏暗光線下盯著他,露出疑惑的神情。

#4-03 謝謝告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