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
涅槃總部大樓,值大夜班的陳曜文盯著眼前監控螢幕上跳動的數據流。
他在加入「記憶編輯小組」後同時也在執行長高遠的授權下取得了更高的權限,他現在有權掌握對內部員工的監控,更重要的是,他取得了對外部網絡入侵行為的追蹤授權。
高遠上週單獨召見他時,佈置了一個明確的任務:「最近有幾次針對公司核心資料庫的試探性攻擊,手法很專業,我要你查出來源,不需要聲張,直接向我彙報。」
事件是一個外部IP地址對涅槃內部的機密網路進行了連續性、暴力式的破譯嘗試,而該IP地址經過層層加密和精密的VPN偽裝,但他利用逆向工程和模式分析,還是破解出來了──該源頭IP正是來自沈明曦。
曜文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這件事的嚴重性遠超普通的員工違規。
「明曦,妳到底在幹什麼……」
在夜色中展開行動的,還有余玄,他抵達了聖心孤兒院所在的街區,沿著低矮的磚牆走,很快找到那因年久失修而坍塌出缺口的牆面,他左右觀察片刻,確認四下無人,便輕巧地翻越過去,落在院內的草地上,雜草叢生,幾乎沒過腳踝,帶著夜露的濕冷。
「二樓活動室角落的木箱……」他心中惦記著此行的目標線索。
這地方完全沒有路燈,夜色像一攤濃稠的墨,他憑藉著腦海中的印象,摸著夜色朝向主建築的方向前行,當他繞過了老舊的倉庫,終於穿過荒廢的前院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猛地停住腳步,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原本的孤兒院主建築,已經被夷為平地,只剩下斷裂的樓板、破碎的磚塊和零星散落的水泥碎塊,幾台大型挖掘機和推土機像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趴在一旁。
孤兒院被拆除了。
「怎麼搞的?不是說整修而已嗎?」余玄站在原地,一時之間竟有些茫然,他預想了各種潛入老舊建築可能遇到的困難,唯獨沒想過目標本身會不復存在。
他回過神來,才注意到一旁歪斜立著的工地告示牌,牌子被半人高的雜草半掩著,邊角還沾著乾涸的泥漿。他藉著微弱的月光,勉強辨讀著上面的字跡:
【緊急工程公告】
經專業單位緊急鑑定,原聖心孤兒院院舍主結構嚴重損壞,已達危樓等級,有立即公共安全之虞,原修繕擴建計畫即刻終止,為保障安全,決議進行全面緊急拆除。
余玄只覺得莫名奇妙,他上周遇到范院長時可沒聽說什麼危樓的事,怎麼就突然說拆就拆了?但他也沒時間去思考,壓下心頭的震動,他走近眼前的廢墟,藉著微弱的月色,在沉重而銳利的殘骸中,徒手翻找可能的線索,可半小時過去了,只有挖出幾件破損的玩具士兵和幾顆磨損的彈珠等等,連個木箱的影子都沒見著。
「看來也被壓成廢墟了吧……」他心想著。
「什麼聲音?」
他趕快躲了起來,將自己蜷縮在一台挖掘機巨大履帶的陰影後,屏住呼吸。
兩個穿著反光背心的巡邏工人打著手電筒走了過來,光束在瓦礫堆上搖晃。
「小鄭,怎麼了?」
「奇怪了,我剛剛確實聽到……挖土還是翻石頭的聲音,從這邊傳來的。」
其中一名巡邏工人用手電筒照向余玄剛才活動的區域,光束掃過那些被翻動過的碎磚和鬆土,「你看,這邊的土好像被翻過。」
「是鬆了點……」另一名工人用腳撥了撥土,「附近有人嗎?」
兩名工人瞬間進入警戒狀態,開始用手電筒更仔細地掃視四周,光束不時掠過余玄藏身的挖掘機履帶邊緣。
「靠么,不會真有來偷鋼筋的吧?」
「噓,別出聲。」另一人示意同伴安靜,側耳傾聽,工地一片死寂,只有風聲。
突然幾聲清脆的狗吠,突然從廢墟另一頭、靠近圍牆的雜草叢裡傳來,兩名工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手電筒光束立刻轉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隻體型精瘦、毛色灰黑的土狗從草叢裡鑽了出來,牠似乎被手電筒光驚擾,有些不悅地對著兩名工人汪了一聲,然後低頭在剛才余玄翻動過的區域嗅了嗅,甚至用前爪扒拉了兩下鬆土,彷彿在找什麼東西。
「媽的,原來是一隻臭狗!」其中一名工人見狀,徹底鬆了口氣,笑罵道,「嚇死人了!就是你在這裡挖東挖西!」
「我就知道,大半夜的,誰會來這破地方偷這些東西?」
「走吧,回去繼續睡,明天還有一堆事呢。」
兩人不再查看,打著哈欠,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手電筒光也變得散漫。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完全消失,余玄才緩緩從藏身處出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正準備撤離,一道黑影卻從旁邊的瓦礫堆後靈活地竄了出來,無聲地靠近他腳邊,正是剛才那隻黑狗。此刻牠全然沒了剛才對著巡邏工人齜牙低吼的警戒模樣,尾巴輕輕搖晃,甚至用腦袋親暱地蹭了蹭余玄沾滿灰土的褲腿,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嗚嗚聲。
「小黑?是你!」余玄這才認出小黑來。
牠的尾巴搖得更快了,耳朵豎起,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甚至抬起一隻前爪,輕輕搭在他的鞋面上。
小黑蹭了他一會兒,忽然轉身,朝廢墟深處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他,又輕輕叫了一聲,彷彿在示意他跟上,余玄略一猶豫,便決定跟上去。
小黑輕車熟路地在複雜的瓦礫堆和大型機具間穿行,牠領著余玄來到孤兒院後院圍牆邊,這裡的景象與前方被徹底夷平的建築截然不同。老舊的圍牆爬滿藤蔓,牆邊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榕樹靜靜矗立著,巨大的樹冠在夜色中撐開一片濃密的陰影,樹根盤根錯節地隆起,幾乎佔據了牆角一隅。
小黑走到粗壯的樹根旁,坐了下來,仰頭看著余玄,尾巴輕輕拍打著地面。
余玄走近,心中疑惑,為什麼帶他來這裡?這棵樹有什麼特別嗎?
他環顧四周,老樹、舊牆、寧靜的一角……這感覺,與前方那片象徵著毀滅與掩蓋的廢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裡像是時光停滯的角落,保留了舊日的一絲氣息。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樹幹和樹根。樹皮粗糙,佈滿歲月的痕跡,在靠近地面的樹根交錯處,他注意到有一塊樹皮的顏色和紋理與周圍略有不同,像是曾被剝離又癒合,形成了一個不顯眼的、略微凹陷的區域。
余玄立刻發現端倪,抽出隨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那塊異常樹皮的邊緣探入,樹皮比他預想的要鬆動,他輕輕一撬,一塊巴掌大小、約一指厚的樹皮竟被撬了下來,露出後面一個被刻意掏空的小樹洞。
樹洞裡沒有積水或腐葉,相當乾燥,裡面靜靜躺著一個用厚實防水油布仔細包裹起來的、約莫兩個拳頭大小的木箱。
他將木箱打開,裡面是一顆閃著藍色光芒的石頭。
「靛魂石!這就是那個木箱。」他在心中驚呼。
「你怎麼知道這東西在這裡的?」雖然知道不會得到言語的回答,他仍轉頭看著小黑,「總之謝啦!小黑!」
他摸了摸小黑的頭,牠開心地搖著尾巴。
清晨七點二十七分,涅槃大樓三樓的個人辦公室內。
明曦幾乎是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她比平時更早抵達辦公室,一方面是為了避開可能的高峰人潮,另一方面,則是心繫著昨夜余玄的孤兒院之行。
「早安啊學姐!」小諭清脆的聲音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一同傳來,她抱著一疊剛從列印室取回的檔案,臉上掛著朝氣蓬勃的笑容,推門走進明曦的辦公室。
「學姐今天特別早哦!」
「不是,妳平常都這麼早來上班的嗎?」明曦有點震驚。
小諭沒有正面回答,只給出了一個「那當然啊!」的神氣表情。
「來,咖啡,」小諭說,「順手幫妳泡了。」
「謝啦!」
明曦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接著啟動電腦,查看了小諭為她安排的行事曆。
這時剛好七點半,辦公室牆上懸掛的智慧螢幕自動切換到了晨間新聞模式,柔和的播報聲響起:
「……為您插播一則最新消息,今日凌晨五點左右,於西區住宅發生一起嚴重襲擊事件,退休王姓警員在其住所附近晨運時,遭不明人士持鈍器襲擊,頭部受重創,目前已緊急送往市立聯合醫院搶救,情況危急,警方初步研判,可能與王員警過去經手的案件有關,正深入調查中……」
明曦握著咖啡杯的手猛然一顫,滾燙的液體濺出少許,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新聞畫面,一旁的小諭也感到震驚,因為事件中的受害者正是他們當前的客戶,編號S-0182的王崇義。
「怎麼會……怎麼可能?」
明曦猛地起身,抓起身後的薄外套和隨身包,就要走出辦公室。
「小諭,我現在必須立刻去西區聯合醫院一趟。」
「學姐!」小諭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她迅速看了一眼行事曆,「學姐,妳九點半有跨部門會議,十一點還有新進設備的驗收簡報,這些……」
「如果我九點還沒回來,就幫我全部延期。」明曦打斷她,一邊已經快步走向門口,「麻煩妳了!」

#4-01 指引與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