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曜文端著兩杯黑咖啡走過來，遞給沈明曦一杯，他解開了西裝的第一顆扣子，顯得有些隨性，但那雙銳利的眼睛依然像掃描儀一樣冷靜。
「謝了。」沈明曦接過咖啡，目光卻被休息區牆上的大型顯示螢幕吸引。
螢幕上正播放著午間新聞，標題字體鮮紅刺眼：【涅槃公司正式起訴三名散播「記憶買賣」與「記憶植入」謠言者】。
「公司的法務部門真是高效。」陳曜文啜了一口黑咖啡，語氣平淡。
「是啊，」明曦瞥了一眼曜文，「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安。」
「怎麼說？」
明曦清楚地知道余玄的記憶被重新編輯過，而有這項技術的，很可能就是涅槃。
「總覺得……這可能不是謠言。」明曦盯著新聞畫面，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說公司暗中在做這些非法的勾當？妳想多了。」他放下咖啡杯，姿態放鬆地靠向椅背，但眼神卻鎖定著明曦。
「以現階段的記憶工程水平，『植入』特定虛假記憶的成功率極低，副作用未知且巨大，風險與效益完全不成比例。」他接著說。
「技術上做不到嗎？」她反問，語氣同樣平靜，「也許吧！但我覺得以高執行長的個性……他肯定會想嘗試的，他不只一次公開強調過記憶植入的的潛力了。」
曜文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藉此短暫的動作掩飾了瞬間的思緒波動。「明曦，」他放下杯子，聲音壓得更低，「妳是首席工程師，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技術的倫理邊界在哪裡。公司所有項目都經過嚴格的倫理審查委員會把關。」
明曦沒有接下這個話題，她的目光從新聞螢幕移開，轉而看向手中那杯逐漸變涼的黑咖啡，彷彿在凝視某種深邃的可能性。
片刻後，她抬起頭，問了一個問題：「曜文，如果……只是假設，有一天，法律鬆綁，記憶開放自由買賣……你認為，會發生什麼事？」
曜文看著明曦，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並不知道她的想法，沒有敢馬上回答。
「我認為那會加劇資本對底層群眾的剝削，」明曦說，「窮人會被迫賣掉他生命中唯一溫暖的童年回憶，只為了換取三個月的口糧；而富人買走它，只是為了填補自己空虛的週末，貧富差距將從物質延伸到經驗與『存在感』本身──富人能體驗無數種人生、學習無數種技能；窮人則可能為了生存，販賣自己僅有的、珍貴或痛苦的記憶。」
「甚至有可能可以編輯無罪的記憶，罪犯可以植入不在場證明。」她停頓了一下，「人與人之間最私密、最塑造自我的部分，成為市場上流動的貨幣，那不是我當初學習記憶工程的初衷。」
「妳說的沒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承認了那個黑暗的可能性，「那會是記憶工程最糟糕的應用方向。」
「所以你也反對，是吧？」她問眼前的男人。
陳曜文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反對或贊成。
「但也不是全然沒有正面的可能性，比如，教育與技能傳承的革命，一位頂尖外科醫師退休前，可以將其數十年積累的、關於手術手感、臨場判斷、應對突發狀況的直覺經驗，以一種安全而完整的方式提供給有天賦的後輩醫學生，這能大幅縮短天才的養成時間，挽救更多生命；又或者一位瀕危語言的最後持有者，可以將其對語言的『語感』與文化脈絡的深度記憶保存下來，成為語言復興的種子。」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縮短了兩人間的物理距離。
「這不是剝削，可以是『資源優化』。」他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
明曦看著眼前的男人，莫名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她總覺得她所認識的陳曜文不是這樣的。
「當然，一切都必須建立在完善的監管法規與倫理道德的地基之上。」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輕鬆了一些，像是在談論一個遙遠的科學幻想，「都還早得很呢！」
明曦握著杯子的手心微微滲汗，在那陣莫名的寒意中，她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她想看看，這個她一直視為奮鬥夥伴的男人，會站在真相的哪一邊。
「曜文……」
「怎麼了？」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壓低了音量，確定休息區周圍沒有其他人，「如果我告訴你，那一天並不遙遠……甚至，已經發生了呢？」
「什麼意思？」
「我已經有證據了，記憶被重新編輯的證據。」
她屏住呼吸，觀察著曜文的反應，她看出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
「不管那是什麼，刪掉它。」
「什麼？」
「聽我的，把它們全部刪掉。」曜文壓低嗓音，「那不是妳該觸碰的東西。」
「等等，你──」
明曦愣住了，她設想過他會驚訝、會質疑，唯獨沒想到他會叫她銷毀。
「為什麼？曜文，如果你知道公司內部有人在跨越紅線……」
明曦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著曜文那張極度冷靜卻隱含焦慮的臉，腦海中像是有無數細碎的齒輪開始瘋狂咬合。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你不久前被調過去的單位，『記憶流程優化與倫理審核研究組』……」明曦倒吸一口涼氣，「該不會……」
她沒有接著說下去，他也沒有回應，沒有反駁，更沒有點頭。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一陣平穩且充滿自信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曜文、明曦，看來你們今天聊得很愉快。」
高遠走了過來，他今天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氣色紅潤，嘴角帶著那種招牌式的、慈祥且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他走到兩人中間，自然地像是剛好路過。
「高總。」陳曜文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專業的平淡，「只是在交流一些工作心得。」
「很好，有爭論才有進步。」高遠拍了拍陳曜文的肩膀，隨即看向沈明曦，眼神溫潤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穿透力，「明曦，請假回來後狀態還好嗎？下午是媒體日，記得準備一下，除了向外界展示我們的成果，也要歡迎我們的新成員。」
高遠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期待：「杜懷安，年僅二十歲的天才，他將加入你們記憶工程師的團隊，他已經通過曜文的培訓了，各方面都非常優秀，明曦妳好好照顧他，把我們記憶工程團隊帶向更高的境界。」
沈明曦僵硬地微笑著點頭。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角的窄巷深處。
老周雜貨店那台老舊的電視機發出幾聲刺耳的滋滋聲，螢幕中央縮成了一個絕望的小白點，徹底斷了訊號。
「哇佬，破爛貨，選這種時候來壞掉。」老周嘟囔著，一巴掌拍在機殼上，電視卻毫無反應。
他嘆了口氣，為了追蹤涅槃的動向，他只能再度打開那台老舊的收音機，隨著旋鈕轉動的沙沙聲，一個清亮卻略顯刻板的女主播聲音從喇叭裡流了出來：「……本台消息，記憶工程巨頭『涅槃』即將舉行媒體日，執行長高遠將親自引薦天才新人工程師杜懷安，這位年僅二十歲的天才被視為新一代記憶重構技術的領軍人物……」
收音機傳來一陣密集的快門聲與掌聲，接著是高遠那充滿磁性、彷彿帶著聖光的聲音：「各位媒體朋友，感謝大家今日蒞臨。」
「各位，人類文明的進步，往往取決於我們如何處理『過去』。今天，我要向各位介紹，在沈明曦之後的又一位天才記憶工程師，杜懷安，年僅二十歲，他將帶領我們進入一個不再被痛苦囚禁的新時代。」
老周停下手中擦拭零件的動作，點了一根菸，任由菸霧在昏暗的店面裡擴散。他微微側頭，聽著收音機裡傳來另一個年輕、卻冷淡得聽不出情緒起伏的男聲：「大家好，我是杜懷安。」
收音機裡的男聲平穩如機器運作，老周總覺得這個聲音好像有些熟悉……
#4-04 有爭論才有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