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村北斗(隨筆)|2020年9月号
第16回:追逐著尾巴這幾年來,我家的一角放著一張狗狗的照片,以及一個被仔細包裹的骨灰罈。裡面裝著稱不上漂亮、但其實非常美麗的骨灰。有時候,我會隔著包裝輕輕撫摸它。
那是當我還在唸小學一年級時的事。家裡迎來了一隻狗。牠的身形細長,雖然個頭嬌小,卻是個相當帥氣的傢伙。 坦白說,當時的我對「養狗」這件事還不太能理解。我只明白,對於由父、母、哥哥和我組成的松村家來說,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了。
我至今仍記得那時的興奮心情。放學回家時,只要有長得像我家愛車的車子經過,我都會想著「是不是去接狗狗了?」而一路跑回家。當然,每次都猜錯了。我甚至興奮到做了好幾次這種傻事。然後,那一天終於到來了。趁著假日,全家人一起出發前往岐阜去接牠。
當時的我以為岐阜是「Gifu」,也就是說,我以為那是海外。我的記憶中擅自把它歸類在歐洲一帶。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問著「要搭船嗎?」、「會很遠嗎?」之類的各種問題,完全跟家人雞同鴨講,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好笑。
從靜岡開車到岐阜需要相當長的時間。雖然對開車的父親很抱歉,但因為太過期待加上中途睡了午覺,我的記憶是從進入岐阜縣境內才開始的。一抵達培育繁殖場,那裡有很多隻狗。不可思議的是,格外吸引我的就是即將成為家人的那一隻。牠長得小小的呈圓筒狀,說牠像土撥鼠也說得通。但牠卻是個極其美麗的生物。 那也是身為家族最年幼者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母性」的瞬間。捧在手心的重量,讓我的胸口微微發緊。我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種超越質量的說服力。
「歡迎來到我家。」當我把牠放到客廳時,我輕聲說著。牠跑了 3 秒鐘,就在地毯邊緣大小便了。第一次見到那種景象,我陷入了一種彷彿巨大的不明飛行物從天而降的感覺。天空裂開了。某種人類未知的東西降臨此地。我也體悟到這已經無法阻止了。
我不禁向父母發出了求救信號。我想那是最好的反應了。在好萊塢電影裡,那種傢伙通常最先被外星人踩扁。父母一邊清理,一邊試著先訓斥牠。狗狗看起來很可愛地垂頭喪氣。 把小小的尾巴捲得圓圓的。但這只是一時的,接著發生了第二次襲擊。彷彿在說「既然外星人不行的話,那鐵血戰士如何?」一樣,接二連三地發動攻勢。我看著在一旁繼續清理的父母,也試著訓斥了牠。心裡想著「我可是哥哥喔」。當時的我,背影也一定流露出這種氣勢吧。
在那之後的十幾年裡,不知為何我一直被牠瞧不起。直到最後一天為止,我想我都只能是松村家的老么。
臨終前的最後幾天,牠不知道是在呻吟,還是在忍受疼痛。發出了一些像是說話的聲音。
「這孩子比起北斗,可要穩重得多喔。」母親偶爾半開玩笑說的這句話在腦中迴響,顯得格外深刻。如果痛苦的話,明明可以向我求救撒嬌就好。但牠只是用溫柔的眼神望著一臉擔心的我。我已經明白了,能解脫的瞬間只有一個選擇。「去吧」與「不要走」這兩種念頭在腦中交戰著就像要將大腦給撕裂,把心臟都擠向了胃部。
「去吧」、「不要走」、「去吧」、「不要走」、「不要走」。
那天的夜晚很明亮。即便到了半夜,月亮依然美麗。深夜的景象簡直就像法國電影一樣。而早晨也很明亮。那個過於清爽且自然的早晨,讓我聯想到了岩井俊二的作品。我帶著行李,穿上運動鞋。接著搭上電車進入攝影棚。在那裡,我發呆地看著攝影師吐出的香菸煙霧。再次搭上電車,回到了家。在那裡見到的骨灰罈,是如此美麗。
再過幾天,太陽就會從正東方升起,於正西方落下。聽說「春分與秋分的掃墓期(お彼岸)」是為了前往另個世界而修行的期間。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修行啊,比起我,你可要穩重得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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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選句:「去吧。不要走。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