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栗獅潭的山區入夜後,氣溫像是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冰窖。
原本午後還只是帶著涼意的霧氣,此時已化作細密的冷雨,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五個人的衣裳。闕恆遠領著四個女孩,在那條廢棄的產業道路轉角,找到了一處幾乎被野薑花與雜草淹沒的小土地公廟。

這座廟窄小得只能容納兩個人並排跪拜。
紅磚牆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屋簷下的木梁早已被白蟻蛀蝕得斑駁不堪。
空氣中混合著經年累月的殘香,以及一種令人鼻酸的濕冷霉味。
「今晚只能先在這裡湊合了。」
闕恆遠拍了拍石地上積存的灰塵,示意女孩們靠在最裡面的牆角。
那裡雖然依舊寒冷,但至少能擋住從山谷深處灌進來的寒風。
伊凝雪蜷縮在角落,她的臉龐在昏暗的手電筒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
玥映嵐正蹲在她的身旁,利用那支微弱的手電筒,小心翼翼地揭開黏在血肉上的襪子纖維。
那一滴滴消毒水淋在傷口上的嘶嘶聲,在死寂的山廟裡顯得格外清晰。
伊凝雪疼得渾身打顫,卻只是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聲音驚擾到這片詭異的寂靜。
「凝雪。妳睡一下吧。」
悅清禾輕聲說著。
她解開自己的外套,將它蓋在伊凝雪單薄的身軀上,自己則穿著一件薄毛衣,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千慕羽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看著廟門外黑漆漆的山林。
那些不知名的獸鳴,與樹影搖曳的沙沙聲,聽在她耳裡都像是家裡找人來逼近他們似的。
「恆遠。」
「我們身上還有多少錢?」
悅清禾突然開口問道。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廊下迴盪著,帶著一種對現實的極度清醒。
闕恆遠沈默地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個防水的塑膠夾,裡面整齊地塞滿了千元大鈔。
那是他們目前唯一的生命線。
他在石階上把錢攤開,五個人的積蓄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既壯觀又悲哀。
「我有八萬。」
闕恆遠低聲說著。
那是他在公司當業務,這一年多來沒日沒夜跑出來的績金。
「我這邊是六萬。」
悅清禾平靜地數著,她身為秘書,平時省吃儉用才存下這筆打算帶去出國旅遊的錢。
「我……我只有二萬。」
伊凝雪虛弱地說著。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自卑。
因為她大半的薪水都被伊正德拿去賭博,剩下的又要應付裴美伶的勒索,這二萬塊已經是她藏在鞋盒最底層的全部身家。
「我有四萬。」
千慕羽接著說,那是她原本預備要買新相機的存款。
「我有七萬。」
玥映嵐幫伊凝雪包紮好後,拍了拍手,平靜地報出了數字。
身為護理師的她,收入雖然穩定,但這次走得匆忙,只來得及從ATM領出這麼多。
「總共二十八萬。」
闕恆遠看著這疊鈔票,眉頭鎖得更深了。
「在台北,這筆錢連付房子的頭期款都不夠。」
「但在這裡,我們要靠它活很久。」
「而且,我們也不能用提款卡了。」
「不能用留下任何紀錄的付費方式。」
悅清禾點了點頭,她看著闕恆遠,眼神裡透著憂慮。
「恆遠,之後租房子的事。」
「我們沒有身分證可以登記。」
「如果遇到要簽正式合約的房東。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甚至連手機都沒有了。」
闕恆遠看著廟外的雨幕,心裡也沒有底,但他不能在女孩們面前表現出動搖。
「會找到辦法的。」
「台灣有些偏鄉,還是有人情味在的。」
「我們只要表現得像是落難的打工族。」
「總會有地方願意收留我們。」
這一夜。
五個人擠在狹窄的門廊下,靠著彼此的體溫支撐著。
闕恆遠坐在最外側,守著那一丁點隨時會熄滅的手電筒光。
他看著那些曾經在辦公室裡光鮮亮麗的女孩,如今卻滿身泥濘,瑟縮在破舊的土地公廟裡,心裡的愧疚感像是毒藥般慢慢滲透。
直到天色微亮,山區的霧氣依舊濃得散不開。
一陣突兀的,老舊野狼摩托車的引擎聲,從下方的產業道路緩緩逼近,隨後停在了土地公廟前的空地上。
五個人瞬間驚醒,像是驚弓之鳥般屏住了呼吸。
一個穿著深藍色連帽防風外套,腳蹬長筒黑色雨鞋,背上還繫著一個寬大竹簍的女性下了車。
她摘下安全帽,一頭俐落的短髮顯得英氣十足,她輕車熟路地走到廟前的洗手台,將敬杯裡剩下的殘水倒掉。
正準備換上新的山泉水時,她的目光敏銳地掃向了廟門廊,看見了那五個神情狼狽,蜷縮在角落的陌生人。

短髮女眉頭猛地皺起,右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水瓶,眼神裡充滿了在地人對外來者的極強戒備。
「你們誰?」
「從哪裡來的?」
短髮女冷冷地開口詢問道,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冷冽。
闕恆遠扶著牆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因為受凍而有些僵硬。
「小姐,不好意思。」
「我們是來爬山的遊客。」
「結果天太黑迷路了。」
「在這裡借土地公廟住宿一晚,馬上就走。」
短髮女視線從闕恆遠身上喵了一眼,接著移到了後方腳踝纏著厚厚紗布的伊凝雪,以及悅清禾與千慕羽身上那件明顯不適合登山的精緻外套,最後停留在那些塞得太滿的行李袋上。
「遊客?」
「這條林道早在五年前就封了。」
「迷路的人根本不會背著像要搬家一樣的行李。」
「也不會連一支專業的手電筒都沒有。」
短髮女跨前一步,語氣更加咄咄逼人。
「你們到底是從哪裡逃出來的?」
「還是做了什麼壞事在躲警察?」
「不說清楚的話,我現在就打給派出所。」
闕恆遠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短髮女那雙毫無妥協餘地的眼睛,知道騙不過這個山裡的女人。
「我們沒有做壞事。」
悅清禾扶著牆站了起來,聲音雖然顫抖,卻帶著一種決絕。
「我們只是……」
「只是不想再回去了。」
藍語昕看著悅清禾。
又看了看躲在後方、正用恐懼眼神看著她的伊凝雪。
那個瞬間,她的眼神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被生活逼到斷崖邊,卻又死命不肯跳下去的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