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裡透著一種濕冷的黏稠感。
短髮女並沒有立刻放下手中的水瓶,那雙銳利的眼睛依舊像是在掃描著貨物一樣,不安地在闕恆遠與四位女孩身上遊走。伊凝雪縮在悅清禾的身後,那雙因為疼痛與恐懼而佈滿水氣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弱,這讓短髮女原本僵硬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想回去?」
短髮女重複了一次悅清禾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卻也多了一點點鬆動。
「這年頭想逃的人很多,」
「但沒人會選這條路,」
「這裡再往上走除了斷崖跟蛇,」
「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往前跨了一小步,刻意保持一個不具威脅性的距離,雙手合十地作揖。
「小姐,我們真的不是壞人。」
「如果您報警,」
「我們這輩子就真的毀在那幾個家手裡了。」
「求求妳,」
「能不能當作沒看見我們?」
短髮女轉過身,慢條斯理地將山泉水灌進土地公前的敬杯裡,動作沈穩得讓時間彷彿凝固。
她看著敬杯裡晃動的水面,沈默了許久,才頭也不回地丟出一句。
「報警對我沒好處,」
「我沒那種閒工夫。」
這句話讓五個人緊繃的肩膀同時垮了下來,千慕羽更是差點癱軟在地上。
然而短髮女接著又說。
「但這廟是我在顧的,」
「你們待在這裡,」
「遲早會被山下的巡山員發現。」
「到時候他一通電話,」
「你們照樣要被抓回去送給你們父母的。」
短髮女轉過身,將安全帽掛回野狼摩托車的手把上,眼神複雜地看著伊凝雪那隻滲血的腳踝。
「這女的傷口如果不處理,」
「爛掉也是遲早的事。」
「都跟我來吧。」
闕恆遠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小姐,妳的意思是……?」
「我沒說要收留你們。」
短髮女重新戴上手套,語氣恢復了冷淡。
「只是這附近有個地方能讓你們歇腳,」
「在那邊想清楚要去哪裡後,就趕快滾蛋。」
「在那之前,」
「你們最好祈禱我那個室友不會把你們趕出來。」
她沒有等待五人的回應,直接發動了那輛老舊的野狼。
引擎的轟鳴聲在靜謐的山谷中炸開,短髮女指了指土地公廟後方一條幾乎被芒草覆蓋的斜坡小徑。
「你們後面跟上,」
「別想著逃跑,山裡的路亂走會死人的。」
闕恆遠看了看女孩們,眼神中交織著忐忑與最後一絲希望。
悅清禾扶起伊凝雪,玥映嵐則背起了最沈重的醫療包。
「走吧,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闕恆遠壓低聲音說道。
他們背起行李,跟在慢速行駛的摩托車後方,踩進了那條比剛才還要濕滑數倍的泥濘秘徑。

山路的坡度極陡,每跨出一出腳步,都得費力地從黏稠的黃土中拔出來。
伊凝雪疼得滿臉大汗,卻咬著牙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悅清禾與玥映嵐的肩上。
闕恆遠在後方托著她們的行李,汗水混著晨露模糊了他的視線。
路旁不時傳來竹林被風吹動的尖銳聲響,聽起來就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他們。
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視野在越過一處茂密的油桐樹林後豁然開朗。
那是一棟座落在半山腰的舊農舍,外牆漆成了柔和的米白色,窗框卻是復古的深藍色。
農舍的前方有一個整潔的小院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寫生畫架與風乾中的畫布。
短髮女熄掉火,對著屋內喊了一聲。
「小薇,我帶了幾個人回來了。」
屋內的木門緩緩開啟,一名穿著寬鬆灰色亞麻長裙、長髮挽成髮髻的女性走了出來。
她的眼神溫柔得像是山間的湖水,看著這群狼狽不堪的年輕人,卻沒有露出一絲驚訝或厭惡。
「都淋濕了吧?」
「先進來,我煮些熱茶給你們喝。」
長髮女輕聲說著,那種溫暖的頻率,讓原本武裝到極點的五人瞬間卸下了防禦。
走進屋內,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油畫顏料味與木頭香。
壁爐雖然沒升火,但室內的乾燥與溫暖簡直像是天堂。
短髮女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精悍的黑色背心,這才看向闕恆遠。
「我叫藍語昕。」
「她叫封若薇。」
「現在,你們可以說實話了吧?」
「到底是為了什麼跑出來的?」
闕恆遠環視著這間充滿藝術氣息與自由氣味的畫室。
他看著藍語昕那張雖然嚴厲卻正直的臉,以及封若薇那充滿包容的眼神。
他知道,隱瞞已經沒有意義。
「我叫闕恆遠。」
「她們是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還有玥映嵐。」
「我們是從台北私奔出來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闕恆遠感覺到這輩子從未有過的輕鬆。
這是不再有退路的宣言。
藍語昕聽完,只是淡淡地挑了下眉毛。
「五個人私奔?」
「你這排場倒是挺大的。」
封若薇端著五杯熱騰騰的鐵觀音走了過來,溫柔地遞給每個人。
「先暖暖身體吧。」
「在山裡,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剩下的,等喝完茶再說。」
悅清禾接過茶杯,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熱度,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這是在離開台北後,她們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帶任何條件的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