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內的空氣是乾燥且溫暖的。
封若薇拿來了幾條乾淨的毛巾,分發給瑟瑟發抖的四個女孩,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得來不易的安靜。藍語昕則一聲不響地走向角落的儲藏室,搬出了一個裝著舊衣物的紙箱。
「這些是我們平常在田裡工作穿的衣服,」
「雖然舊了點,但至少是乾的。」
「妳們去後面的浴室換一下,順便處理一下傷口,那邊有熱水。」
藍語昕說完,眼神看向了蹲在角落、正有些侷促不安的闕恆遠。
「你,跟我去外面。」
「先把那幾個行李箱處理一下。」
「那種台北百貨公司的標籤,」
「在山裡比路標還顯眼。」
闕恆遠點了點頭,起身跟著藍語昕走到了後院的遮雨棚下。
藍語昕熟練地拿起一把美工刀,示意闕恆遠把行李箱上的名牌、吊牌以及任何帶有商標的物件全部割掉。

「私奔。」
「在台北待久了,」
「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像偶像劇一樣,」
「只要跑進山裡,問題就自動消失了?」
「你們這種逃亡,簡直像是小學生郊遊。」
「身上穿著昂貴的防風外套,」
「行李箱還全是名牌貨。」
「要是我是警察,沿著這堆標籤就能把你們領回去。」
藍語昕一邊說,一邊將割下的碎片丟進一旁的鐵桶裡,點火燒毀。
闕恆遠沈默地蹲在地上,看著火舌吞噬掉那些象徵台北生活的殘餘。
「藍小姐,謝謝妳。」
「我知道我們這樣做很魯莽,但如果不走,我們真的會在那裡窒息。」
藍語昕停下動作,看著那些燃燒的灰燼,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窒息。」
「這種感覺我懂。」
「但我跟小薇……」
「我們花了五年以上的時間,」
「才在這裡站穩腳跟。」
「你們五個人,目標太大了。」
「身上的錢也總有用完的一天,」
「有想好接下來要怎麼活了嗎?」
闕恆遠苦澀地笑了笑,看著自己沾滿黃土的雙手。
「我們打算去南部,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哪怕是做體力活,只要能在一起。」
「這樣就夠了。」
藍語昕沒有再說話,只是將燒剩的灰燼撥散。
而在屋內,浴室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悅清禾扶著伊凝雪進去清洗。
溫熱的水流過僵硬的身軀,帶走了山路上的泥濘,也帶走了部分如影隨形的恐懼。

玥映嵐在畫室的一角,熟練地整理起封若薇提供的醫藥箱。
「若薇姊,」
「謝謝妳們收留我們。」
玥映嵐看著正在修補畫布的封若薇,那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與藍語昕年紀相仿,動作卻有著一種與世無爭的恬淡。
封若薇轉過頭,溫柔地笑了笑。
「這間房子,」
「本來就是為了迷路的人開的。」
「當年,我也是被語昕從火車站領回來的。」
「那時候的我。比妳們現在還要狼狽。」
這席話讓千慕羽停下了整理相機的動作,驚訝地抬起頭。
換上農家舊衣的四個女孩,顯得樸素了許多,卻也少了那份都市人的突兀感。
她們圍坐在畫室中央的大桌子旁。
封若薇端出了剛烤好的手工吐司與自製的柑橘醬。
那種酸甜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讓原本緊繃的胃部終於得到了緩解。
闕恆遠也回到了屋內。
「妳們是怎麼跑出來的?」
藍語昕突然開口問道。
「凌晨三點,趁家裡人都睡了,」
「我們開了一台舊休旅車,從國道一路南下。」
悅清禾低著頭,聲音細得像是蚊子叫,但語氣卻很堅定。
「我爸……」
「他已經發現了,還傳簡訊威脅說要報警,」
「說我們偷了車,還定位到我們在龍潭。」
「龍潭到獅潭,這段路你們跑得挺快的。」
「不過,妳說的那個定位,」
「應該是eTag或是手機基站的紀錄。」
「在台灣,只要妳身上還帶著通訊設備,」
「妳就像是個身上裝了發報器的囚犯。」
封若薇坐在另一張木凳上,眼神溫柔地看著這群驚魂未定的年輕人。
「當年我也是這樣跑出來的。」
「只不過我們運氣好一點,那時候的數位監控還沒現在這麼瘋狂。」
藍語昕點燃了一根菸,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煙霧在畫室的光影中緩緩升騰。
「別把我們說得像聖人一樣,小薇。」
「我只是看不得有人在土地公面前哭得像斷了氣一樣。」
藍語昕轉頭看向闕恆遠,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厲。
「闕恆遠是吧?」
「我問你,」
「你覺得你們身上的錢,能撐多久?」
闕恆遠愣了一下。
「省著點花,一年應該沒問題……」
「一年?」
藍語昕大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善意,只有對社會現實的殘酷透視。
「你們要租屋、要吃飯、要買物資,」
「更重要的是,你們還沒有身分。」
「沒有身分的人,在台灣要租房子、找工作,都要付『溢價』。」
「是連生病的資格都不能有的。」
「那是不成文的規矩,」
「人家要收留你們這種不明不白的人,」
「都是要冒風險的。」
「再加上這四位大小姐,」
「看起來連田都沒下過,」
「我看你身上的錢,半年就見底了。」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千慕羽低著頭,眼淚差點掉進茶杯裡。
她從來沒想過,自由的價格竟然如此昂貴且具體。
「所以,我們要去屏東。」
闕恆遠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聽說那邊有些偏遠的部落或是農場,」
「對身分的審查沒那麼嚴。」
「我們會努力工作的,」
「不管是採水果還是去工廠當臨時工。」
封若薇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伊凝雪那隻冰冷的手。
「屏東確實是個選擇,」
「但路還很長。」
「語昕認識一個開白牌車的朋友,」
「專門跑中南部的省道。」
「如果你們真的決定了,我們可以幫忙聯絡。」
「但在那之前,」
「你們必須在這裡把身上所有的『尾巴』清乾淨。」
藍語昕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置物櫃,拿出一個沈重的鐵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把手機通通拿出來,放在裡面。」
「小薇會教你們怎麼徹底清除那些雲端備份跟位置紀錄。」
「清除完後,」
「這些東西就永遠不准再開機了。」
藍語昕靠在窗邊,看著闕恆遠,語氣依舊毫不留情。
「恢復原廠設定只是抹掉硬體資料,」
藍語昕吐出一口煙,語氣依舊毫不留情,
「如果雲端帳號還在同步,」
「你們的父母只要打開電腦,」
「依然能看到這台手機消失前的最後座標。」
封若薇溫柔地指引著四個女孩,打開了畫室裡那台連接著隱密衛星網路的舊筆電。
「你們全部一個一個來,」
「登入妳們的雲端帳號,手動撤銷所有裝置的授權。」
「這才是真正的斷開連結。」
千慕羽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是否移除此裝置?」對話框。
這是一個斷絕過去的儀式。
玥映嵐第一個走上前,將那支粉色的手機放在桌上。
接著是悅清禾,然後是伊凝雪。
最後是千慕羽。
「如果我想保留通訊,但又不被追蹤。」
「這有可能嗎?」
千慕羽開口詢問道。
藍語昕坐在長板凳上,翹起二郎腿,隨手翻弄著手裡的打火機。
「在台灣,只要你有通訊,就會有足跡。」
「基地台定位、APP的背景傳輸,」
「沒一個是絕對安全的。」
「除非,你們能弄到黑卡,」
「又或是用別人的身分申請。」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
千慕羽看著螢幕上那張她與阿嬤的合照,手指顫抖得厲害。
「慕羽,按下去吧。」
闕恆遠輕聲提醒道,眼神裡滿是不忍。
當所有手機都被格式化,並發出最後一聲關機的震動時,畫室內的氣氛變得極其凝重。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們親手殺死了自己在社會上的合法身分。
藍語昕看著那個裝滿手機的鐵盒,眼神裡才終於露出了一絲認可。
「既然想活,就要活得徹底一點。」

千慕羽看著自己的手機,最後還是沈默地將它封入了盒中。
那一刻。
她感覺到自己與那個曾經熟悉的網路世界。
徹底斷絕了聯繫。
晚餐過後,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山林裡的風依舊咆哮著,但畫室內的燈火卻讓人感到無比安心。
因為空間有限,封若薇在畫室的二樓閣樓鋪好了草蓆與棉被。
「今晚妳們四個女孩子睡在閣樓上面,」
「那邊有些乾淨的墊子。」
「恆遠就睡客廳的沙發。」
「雖然簡陋,」
「但至少不用擔心雨水淋進來。」
「晚點再幫你們處理傷口一次,」
「明天一早,」
「我們再來討論怎麼走省道南下。」
封若薇站起身,溫柔地拍了拍悅清禾的肩膀。
「別怕,」
「今晚這裡很安全,」
「沒有人能找到這間畫室。」
悅清禾終於忍不住,趴在封若薇的肩膀上失聲痛哭起來。
那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的崩潰,也是對這份突如其來善意的感激。
闕恆遠看著這一幕,轉頭看向窗外那片依舊被霧氣籠罩的山林。
他知道,這只是漫長逃亡的一個短暫停靠站。
真正的挑戰,在明天跨出這棟農舍後才真正開始。
這是在私奔後的第二個夜晚。
雖然前途依舊是一片迷霧,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擁有了一個可以安心閉上眼睛的夜晚。

























